关山难越

二十三年(五)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


我爬了七十七座山,我也许是把朗州附近的山林都爬了十遍,我见了八十八条溪水,或许是踏过了七条同样的溪水,我和九十九个和尚说过了话,我或许只和一个寺庙里一个和尚说了九十九句废话。我恍惚间好像见到了神仙精灵,我或许一个都没见着。

这就是我的生活。

早上起来我嫌窗外的鸟太烦,乌黑的羽毛黄色的喙,好像有一百个舌头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好像有一百只这样讨人厌的鸟就在我的窗口停歇嘁嘁喳喳,讨论他们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这真是太讨厌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也逃不过,被子外面有一千只蚊子在被子外面商量怎么派大军围攻我,嗡嗡嗡,嗡嗡嗡。我把他们的作战计划听了好几遍。我要是一鼓作气,开始打蚊子,我是打不完的。长安也有鸟,长安也有蚊子,皇宫也有鸟,皇宫也有蚊子,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朗州的这群生物有强烈的排外心理,他们不欢迎我,也或许他们是在欢迎我。

对我来说又是这样一天。

所以我怎么做,继续爬山看水,找和尚聊天?

我起身,翻起了一堆信开始看信。白乐天升官了,元微之升官了,韩退之升官了,我把这些东西收到一起。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是有关系的。我写信拜托他们有空的话来寄朝中的八卦过来。

所以,所以我只好又把宗元的信看一遍。我们处在相同的处境上,我们之间的对话直白到尖锐的地步。他们常常觉得宗元温和,他对上司有该有的态度,得意之时也尽量克制,那些是家世背景赋予他的礼貌与冷漠,剥离开那些,他放肆刻薄,锋芒毕露。但是目前谁是我们刻薄的对象呢?谁是最可笑的人,我们开始刻薄起自己来。

我们就像老鼠,藏在暗处,见不得光见不得人。成日瑟瑟发抖,怕皇帝想不起我们,我们一辈子就在荒郊野岭领着那么一点俸禄过着荒野求生四处借钱的日子。更怕皇帝想起我们,他要是记仇起来,哪天大笔一挥,我们要抱着痛哭流涕上刑场了。好好的人,活得像个什么样。

我说我们像什么,我们像乐姬。我还年少啊,犹如美人未迟暮,我喜欢歌,他喜欢琴。

这新旧皇帝交替对我们来说就像改朝换代,我们的先主死了,我们的丞相也死了,如今不是蜀汉的天下,是人家魏的天下。所以我们这两个凄凉蜀故妓,还怀抱着昔日的旧梦,来舞魏宫前。

我觉得我写的有趣,他回信也回的有趣。

宗元回信说,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虫子,这种虫子喜欢往高处爬,还喜欢背重物,想要把天下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人世间一只小小的虫子,它背负不了这么多。总有一天它爬到高处就会跌下来,有的人怜惜这可怜的家伙,把它背上的事物卸下来,它终于可以轻盈地行走了。可是它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背负,忍不住爬高,终有一天,它从高处爬上去又跌下来,跌的粉身碎骨,无人能救,再也不能起来了,这才算完。

这就是虫子的生命。

他太刻薄了,刻薄的我大半夜把这文字在嗡嗡嗡的蚊子声音中琢磨了好几遍,忍不住笑起来了。我们怎么那么傻呢,可是至少眼下还活着呀。

我们还年轻,年轻到从身体到心还能承受住从高处跌落的折磨。

但是我们的朋友不能。

去连州的凌准双目失明了。

他那么锐意的一个人,他也能背弓执剑,也和我在成夜不歇的烛火中翻账。我总觉得他身子好,又硬朗又敏锐。他是那么健康的一个人,哭盲了双目后,孤独地在佛寺中死亡了。才两三年。

去崖州的韦执谊亡在了崖州。

那离长安太远,他跌的也真是粉碎,他从丞相跌到了海边的孤岛。他才四十几岁,半生都活的那么的快意潇洒,我还能记得他长袖善舞自以为是的模样。谁能想到他两三年就病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在想他一撒手,他的孩儿怎么办。还是在想他和叔文后来发生的龃龉,早知道结局如此他会不会依旧做出那个决定。也许什么都没有想,生命疲惫而沉重,倒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崖州到长安,长路漫漫。他活着没回去,唯有尸骨回到长安。

去横州的吕温也很快传来死亡的消息。

我们在短暂的时间里知闻了太多地死讯,我情愿能够奔赴他们身边,在他们弥留之际能感受到关怀,而不是永恒的死亡将至的孤独。这威胁他们,也威胁知道消息的我。

我和宗元不能亲自去现场,我们是流官,是囚徒,我们不自由。我们只能远远地送上我们的寄语。但我想,这慰藉不了他们的生命。生命是永恒的孤独。

在得知吕温的死讯以后,我翻出了纸笔,写下文字,我试图把他留在字句之间,永不消亡。

但是我写下的文字却是,


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


我把这些诗句,题在了吕温的死亡上。

为什么是这句话呢。

我想,我在讽刺一切,包括我自己。我们说着达则兼济天下,最后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不是口口声声说天下人么,要拯救整个世界,最后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可怜儿女哭嚎其父,悲悯世界的人,谁又会悲悯你呢。我们对这个天下而言,又有什么资格呢。我们区区一己肉身,饥肠辘辘需要填饱,寒风瑟瑟需要丝棉温暖,为功名利禄金钱声色欢喜,为贬斥责难诽谤非议痛哭。我们也是微不足道的,生活所迫,被人怜悯的芸芸众生。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寄给宗元。当我写下来的时候,我好像隔着蛮荒的山水,看到了他注视着我的双眼。明亮而温和的双眼,他在注视着写下这段文字的我。

宗元写下的文字是,只令文字传青简,不使功名上景钟。

他总是希望找到一些,不因为死亡而流逝的事物。

当我们误以为能付之终身的理想,那些有过的热情,终于冰冷而衰败,连我们自己都开始耻笑自不量力。那么什么才能够永恒?

无论是什么样的文字,诗歌像鲜花一样摆在吕温死亡的精神之前,之后属于我们的就是沉默。

沉默直至无人的深夜,我们开始如同孩儿一样哭嚎,哭嚎我们失去了朋友 ,之后的每一个深夜都更沉默与孤独。


一夜霜风凋玉芝,苍生望绝士林悲。






这一段好像太丧了,估计还会丧几篇,但是……过一段就好了。其实这一段写的比较早了,纠结了几天才发。

二十三年(四)


在我等待宗元的信件的间隙,也会收到一些别的信。

在这个时候寄信来,要么是友人关切,要么就是仇人拍手称快。甚至还有二者兼有的。

那些摆手称快的书信里的内容无非就是看了让人不痛快的。要么写信特意来说风凉话,来嘲笑我今日落到这个处境,要么就是一本正经谴责我们轻浮,谴责我们张狂。这些信我很少看,偶尔分门别类整理一下,我不感兴趣这些信的内容,但是仇还是要记得。我不是曹孟德,烧信烧的痛快,我要记下来这些信都是谁写的,把这些人名字都记下来,以后也不要忘了他们。

我很意外地发现这堆里居然有一封是韩退之写的。啧啧,他竟然是这种人。

我一直认为,他是那种老夫子一样的人,古板严肃的很,时不时还要天真一下。说起来他算是我的前同事。和我和宗元这种得意少年不同,他考进士就考了三四次,考博学鸿词科又考了三四次,考不上就去谴责一下社会风气不正。当我们成为同事时,他比我和宗元都年长。我们当时关系都不错,他的兄长是宗元父亲的朋友,他对我们总有一种长辈的关怀。当然他还很天真,当同事没多久,他因为随意谴责社会风气就被贬了,被贬的还是我差一点要去的连州。

元和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他喜笑颜开又要去长安当官了。也许是太过得意,他给我写信问朗州风土如何,被贬之后住的还习惯么的信里,还混入了他的几首旧作。还只是洋洋洒洒旧作中的几首。

我顺道念起来,

“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雠。”

“忽有飞诏从天来。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恒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羽窟无底幽黄能。眼中了了见乡国,知有归日眉方开。”

更不用说还有《永贞行》这首,开头第一句就是“君不见太皇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

真是看完恨不得去磨刀剑提着出门,问他怎么写出来这种东西。

我看的又好气又好笑,好笑在他这么一位道德君子居然还会小心眼记仇怀疑我和宗元出卖了他,要说泄密,第一个泄密的就是张嘴说出来的他自己。好气,气在永贞的事情,不是他能评说的。他是我们的朋友尚且如此看,更不用说这朝野上下如何议论我们,只可能是更难听了。

但是我还是原谅了他,被贬的日子都不好受。

我这位天真的朋友也会落泪,长路迢迢,要越过几座高山,大江大河,路上风雨交加,他以为自己到不了贬地,以为此生就要埋骨他乡。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一大家子的事。他有病弱的妹妹,一听闻消息就险些以为此生见不得兄长了。他有稚子娇儿缠着父亲,有妻子一言不吭就是看着他,此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靠他养活,就因为多说几句,就要去穷乡僻壤过日子,全家人生计哪里讨。穷也穷习惯了,食物古怪就算了,偏生牙齿也不好。可是那里有要命的疫病虫蛇,

他落魄时我却得意。我失意时他得意。他有他的苦,怨天尤人也没有什么的。

虽说如此,我还是珍藏了这些信件记下了这小小的仇,想着那句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怎么当个笑话说与宗元,一起笑笑韩退之老夫子的小心眼。

笑完了,我取出信纸开始写信,来回答韩退之问候我生活的问题。我告诉他,我过的不差。我告诉他这荒蛮的地方,曾是古老的楚国,是波澜涌起的泽国,有重重围绕的高山。明月光洒在风烟凄迷中的春草上,水中有鱼嬉戏,更深的水中有种种精怪鲛人们在起舞高歌。苍茫古迹或许是千年前汉朝的军队来过。高山深林人迹罕至,正可寻访仙人,叩问成仙之术。彭泽陶令追求的桃源或许我就是遇见了,桃源,美丽的隔绝非人世的世界。桃源访仙宫,薜服祠山鬼。或许下次给韩退之写信的刘梦得早已成仙。

笔墨停了,我收好信,想了又想,这封信要寄去长安了。

多日后,宗元的信和韩退之的信一起收到了。

韩退之的回答是,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何荒唐。果然是个无趣的男人。

宗元的回信点评了我的诗作之后,回答了关切问询的他的近况,他和母亲女儿一起来到了永州,他们先住在佛寺里,宗元并不信仰神佛,但是他的年迈的母亲和小女儿都信佛。他们来到陌生的地方,这里一切都陌生茫然,从草木到人都和长安不一样,所以见到熟悉的佛寺也就觉得更加亲密安心,也就住在寺里。来到永州当司马和我在朗州一样,都没有公务。寺里人倒是很敬重他这位长官,积极地为他安排住处。寺外面有一大片竹林,长的杂乱无章。他见了少不得要整理。寺里的僧人告诉他,竹林下有芙蕖池,池水自是湘江水,伐除了竹林也能看到远山,是很好的风景。于是他们就砍去了竹林,视野果然更好了,天地更广了。宗元却说,妨碍他看天地的是竹林么,可是僧人有竹林依然看的见芙蕖池和好山水。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

阻碍我们的双眼,让我们看不清这个世界的事物,生在我们的内心当中。狭窄的不是世界,是内心。他写到这里就不再写下去了。

他有心事,我在桃源的诗的背面也有心事。这是我们说不出来的共有的秘密。

二十三年(四)

招魂

白乐天说过一句非常猖狂的话,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而我和宗元把名字像模像样地题名在大雁塔上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二十一岁。当真是弱冠之年。更不说那个时候我们有多张狂了。

春色草际浮。

那是我们的那年的试题。

成为了进士,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公务员的道路就非常近了,为了我们的职业生涯着想,我们两个去学书法。和宗元那种出于提高个人素养陶冶高尚情操因而学书法的目的不一样,我的目的很单纯,写的快,写的好看,以后工作当中写公文写的好一点。后来回想起来,发现我们俩异常天真,天真到兴致勃勃学书法。当然我们也没那么天真,比考了多次考不中,然后大骂大唐科举考试全靠人际关系的韩退之,我们俩要成熟许多。我们没有天真到不能接受在大唐体制内混,还不提前和主考官上司联络联络。

但是对于我和宗元,如果我们当官考进士就是为了找一份稳定工作,然后混个三四品靠着同年的关系安稳退休,这似乎又太堕落了。我们年纪轻轻,头脑发热。还是想要做点事情出来。要不然,何为大丈夫。要不然,多么辜负此生。

春色草际浮,人的心那时候就像风中的草茎,那么轻易就被拂弄。

然后我就上了王叔文和太子这条船。

我们上船的经历,牵扯到的关系还挺多,毕竟我们这群被判定成造成重大破坏的成员,人要太少了,听起来就很假。

那时候宗元在长安的兴趣爱好有一项是听学术讲座,开讲座的几位老师其内容主要是对论语,春秋等儒家经典进行再度解析与评论,结合当代时代风潮,充分发挥圣贤之书的精神内核。试图将其与唐朝中期的实际情况再次结合,提炼出新的理论,然后利用新理论努力将我们的唐朝恢复到贞元开元年间的水平。你要问这群老师人的精神深邃不深遂,伟大不伟大,是不是可以进孔庙成为千古传颂的经典。我可以告诉你,完全不可能。我们后来该流放的流放了,该贬谪的贬谪了,名声坏掉的,坏掉了,所以我们当年活跃的活动可以说基本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当年谁想过死了以后的事情,我们当年听讲座开辩论还是很热情的,我们和老师们大胆地假设,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五行运转才是世界的内核。

我们的学术交流吸引了太子身旁的王叔文的注意。太子因为皇帝的原因,不便于结交大臣们不便于了解外事。他身边最倚重的,操持东宫的是一个棋手,王叔文。他出于对议题感兴趣,热情地邀请了几位老师加入太子的身边,开始和太子进行日常学术交流。那几位老师又热情地介绍有两个年轻人,真是活泼又认真呐,一个姓刘,一个姓柳。然后顺带着我们也就走到了太子身边。而宗元父亲有一位姓杜的朋友,这位姓杜的朋友的女婿姓韦,叫韦执谊,韦执谊又和王叔文关系很好。是的,我们认识的关系非常绕,最后我们还是认识了。

再后来,我们一群人就一起开讨论会。叔文常常主持这些会议。

他其实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群人,起码都有官位,都有前途,都通过进士考试,都有光明灿烂的未来。而王叔文,他只仅仅是太子身边的一名棋手,年纪也大,以前的工作也只是苏州司功,属于基层工作者。

他擅长下棋,他有一次讲,就拿棋盘来讲。

长安那年风行的棋玩法,是朱墨子,一朱抵二墨。

作为棋子,总是要牺牲的。所以下棋的时候,他们都先牺牲墨子,墨子牺牲没了,就该朱子了。这棋不会因为满盘朱子就赢 这算的是朱墨的总数。

我们下来下去,有时候输,有时候嬴。那个下棋高手含笑看着我们因为棋盘的输赢或者兴奋或者愤怒。在我们兴致尽了,我们问这个下棋高手若是他在下棋会怎么布局。他问我们“难道弈者当中的高手就是思考这每一步棋该怎么走吗?”

不然呢。

“善于下棋的人应是能洞察这棋盘的规则的人。”

“这或者朱红,或者墨黑的棋子,本都是一样的木制凡胎。只仅仅因为涂上了不一样的颜色,人们就因之产生了喜怒憎恶等种种的情绪,让我们在棋盘上获得快意,欲罢不能。

就像我们的世界,有人是朱子。有人是墨子。

 朱子,墨子虽有贵贱,生为朱子何其幸运,人见则喜。生为墨子,默默无闻,人随手丢掷,不动声色地就消失在棋盘上。但是身为棋子,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无论朱墨,得意之时,欢喜之时,却被无情之手握住,举起再轻轻抛掷,一生为此捉弄。被从棋盘上丢出去的时候,又都是一样的了。这就是棋子,一场游戏。若真善棋,应当有一种力量,让每个人摆脱生而为棋子的宿命,没有人该在这棋盘之上牺牲掉。”

他的话,那样的吸引人。然比如听到此,目光炯炯的宗元,也比如我。我们轻易地被那种热情打动。只有一个除外,那个人是王伾,他是太子倚重的另一位。王叔文擅长下棋,他擅长写字。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太子只能装作爱好文艺之人。不过,二王是不一样,王叔文在东宫成日谈的是人间疾苦,王伾则聊到了床榻之上,他们在床榻上干什么那属于私密付费内容。我们不能看见的事情,他能看见,我们不能听的事情,他能听能说。我们心里都知道,不过不能说出来,他是狎玩的那一类人,弄臣之流。他和王叔文一起从千里迢迢的越州来,也没什么背景,他也什么都没有。他专注地听完了叔文的发言,却不发一言。他做人做事非常的随意,他见人也很随意,不讲什么礼节。只是当太子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才转身走过去去和太子说话。他和太子说话用的是越语。他从来这样说话,来长安也不改口,可以说一句傲慢。不过我之前去过一段时间吴越,所以我刚好能听懂。我在他们的闲谈之中听见王伾这样给太子说“叔文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他人就是那样,他是傻子。不过......”王伾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在放肆说话的王叔文。

“不过也就那样,他想要去爱世人。那就让他去爱世人,让我来爱他。”

听到这里,我不去听了。

我开始想,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那样的人。

拯救大唐的路子多了,我没必要在顶着被人发现被人举报的风险,攀上太子这条路,废了我的前程。

我为什么要跟着王叔文,除了理想之外呢。除了那些,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认。我对王叔文的热情,也是因为他那么肆意地给予我那种爱意。对我这个年轻的人,我渴望他人的承认,他那种又像长辈又像平辈一样态度,对我张狂的包容,他对我这个年轻人肆无忌惮的偏爱,让我固执地上了这条贼船。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就像父亲。我们一群人难道是就是因为缺乏父爱所以聚集在他的身边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之前的时代是战争的时代,战争中丧失了的就是父亲。

总之,我们快意从容地交谈,等待未来的到来。

未来会如何到来?

未来会如约而至地到来。它到来之后,我又贪心那些到不了的过去了。

休唱贞元供奉曲,贞元朝士已无多。

贞元年间就那样远去,贞元天子轰然长逝。

年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贞元天子,年迈在人的头上增添白发,在皮肤上增添皱纹,也在人的心上增添慈悲。这令人厌恶,反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纯粹地恨,至少还没有遗憾。

在死亡来临之前,皇帝突然意识到他是父亲,他是太子的父亲,他突然想像一个年迈的老人那样感受来自儿女的欢愉,他突然想和太子说说话,告诉他,自己一生的错处,告诉他未来如何,但是他的儿子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生平有很多时候都厌恶他的言语,在弥留之际,再也无法和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话了。

在他儿子降生之时,在他成为父亲之时,他一定想过如何和他牙牙学语的孩子如何说话。他为儿子起的名字是,诵,李诵。太子李诵

世间不太平,皇室也不太平。


贞元天子死的不太平,他撒手一去去见天帝魂归万古之前,他那身为太子的儿早已经中风,缠绵病榻。

他们这对父子不安然,做父亲的对儿子是成天猜忌,喊打喊杀,成天拿着换个东宫要挟。儿子过的不太平,又处处受限,思虑如此,身子也不好。早早的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熬到他父亲终于要恋恋不舍离开人世,他自己已经病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孩子当中,偏偏说不出话的这个叫李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到老到死到死了,要把江山敞开心扉托付给儿子了。大过年的,把人召集过来,往身边往看一眼,泪就往下流,说可怜临了了他到死了,却和他儿说不上几句话了。

虽说如此,在这场父亲和儿子的都卧病在床的没几年好活的生命竞赛的之中,还是皇帝先去见大唐列祖列宗,看来果然还是年轻更能熬一点。

皇帝死了谁即位?太子。

太子不能说话,谁来做天子?

他相信的王叔文。

王叔文找谁来做事?

我们。我们这小一伙人。

我相信所有人都可以想到这个场景。在新老皇帝交替的权力真空中上位的我们是什么感觉。那就是呼风唤雨,小人得势。

最起码要升官嘛。

太子一直以来受制于皇帝,不能结交大臣。所以我们这个小团体才形成了。要想搞大事,那要靠满朝臣子。我们认识的又不多。好在我们当中,有韦执谊。他这个人,本来活得无风无雨的。因为王叔文那该死的人格魅力,于是加入了我们的团体。

他出身高门,长安韦杜,他出身没话说,在贞元年间就是翰林学士,吏部郎中。他心思活络,长袖善舞,他去和大臣们商议联络,处理我们和朝中臣子们的关系,沟通内外。我们都盼着他能左右逢源而不是两边受罪。

我们团体能够存活依赖的基础当然是皇帝的权威,可是新皇帝病卧床榻,连话都不能说,王伾与太子最亲近,他去在天子侧照料。他成了出入禁中的翰林学士。

谁在帐中运筹帷幄,布局千里,这个头目当然是王叔文,他那该死的魅力。

既然要借皇帝的权威,近不得皇帝身,就做不得不什么,最好的位子还是出入禁中的翰林学士。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面对我们的大唐,有两件事,尤为重要。一件是钱,一件是战。这两件事情相互纠缠。打了当然有钱,没钱拿什么打。

叔文的宗旨是,钱谷,国之大本,将可以盈缩兵赋,可操柄市士。

钱,当然是头等大事。

前任天子挥挥手走了,留下了一堆账目,他恨藩镇叛乱,恨得牙痒痒,最后也是多捞点钱来发泄,大致就是折腾人,乱收费。关于这堆账是怎么一回事,可以欣赏白乐天的《卖炭翁》。

我常常觉得这个故事里,上街乱收费的宦官们,居然只牵走了炭车,还给老头留下了牛,牛也很贵,大冬天出来打劫也不容易,宦官们没有把牛也牵走,然后搞个什么烧烤的暖暖身子,可以说还是有点良心。

白乐天后来给我解释,这样老翁牵着牛车回去还能再辛辛苦苦拉来一车炭来,宫侍还能再没收一车炭,如此往复,就是源源不断的炭,可以称为冬季取暖的炭循环。如果一次性就连牛车都没收的话,那么就没有下一车的炭了。这诚然是一门收费的学问。

我们当然不能乱收费,我们不仅不能,还要把这些东西都废了,要让大唐回来靠的不是这些。废了之后钱从那里来,这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

钱谷大事,料理起来当然不轻松,所以我们当中,韩泰是户部郎中,凌准是度支侍郎,程异是盐铁转运。个个是我们自己觉得的聪明人,一群人在一起就为了一件事,钱。至于我在做什么,我大言不惭,和叔文要了屯田员外郎。盐铁度支屯田,个个都是好差事。也个个都是一堆账目,我那时候抱着账本奋笔疾书,彻夜燃灯,一张又一张纸打我眼前过。我忙得没有时间歇息,没有时间想其他。我总觉得等我算明白了这堆账,我就能给大唐算明白未来。

那时候宗元倒没夸海口从王叔文韦执谊那里要一个高官来,那时候要一个高官很容易的,况且这很有可能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升官机会。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当然会被当作反贼钉在耻辱柱上。

宗元最后领的官职是礼部员外郎,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权,在那个位子上他为我们写东西出来,或者筹谋写什么,。

当然没有比他更好的笔杆子,他也乐得就如此。

宗元自有一种淡泊的气质,他没有给自己求多余的,也没有给自己的亲人求。

我母亲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有朝一日她孩儿我发达了,我当然要为母亲求一个诰命夫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我母亲当然是的。宗元他母亲也不容易,也是四十岁了才有了他,多年来几乎是孤身一人抚养他长大,他也没有为他母亲求什么。

我想后来人们斥责我们侥幸求速进,求高官,狂的不得了。难道狂的不得了,堪比司马子长,蔡邕的文采,也就一个六品礼部仪曹么。

不说那些烦扰的公务了。

在整理账目的闲暇的时候,我们会聚在一起听宫乐,听的尽兴了还要当堂起舞,群魔乱舞起来。那时候唱曲子的乐人们和我一样的年轻,一样神采飞扬的男子们,满头的青丝抱着琵琶唱着欢愉的曲子。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名字,他们的曲子,让我若干年后可以想起来的快乐。都说声音不会老去,当我数十年后回来的时候,四目相对,他们竟也离散落魄,也满头白发,也和我一样老去了。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征途,在我们的计划当中,显然忽略了一件事情,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数目庞大,倒不是我们四处树敌,而是虚空的皇位多病的皇帝,谁不想来分一杯羹?这是肥美的膏腴之肉,四周的荆棘里,群狼环伺,到处是想要我们命的人。

正如像叔文,王伾这样没有家世也没有进士的人不能做大唐的官僚。

我们这样年轻,没有根基的人也不配支配大唐的命运。

谁来支配,那些围绕在皇权周围出入宫禁的宦官们,那些盘踞在地方上刀剑锋利伺机而动的藩镇们,朝中的世家官僚。

所以我们起舞高歌,也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我们并非舞台上真正的主角。

那些乱收费的名目能够废除,但是屯田盐铁的诏令不是一朝一夕能下达的,朝令夕改不行,我们必须再彻底的调查之后才能做出点事情来,所以我们钱谷组目前进展也还是比较慢。

比较糟糕的是韦执谊这边。我们当中,他官位最高,同平章事,丞相。他也最艰难,他去和那几位主角,藩镇,大臣们打交道。那几个主角,哪一个都不好伺候。他们鄙夷韦执谊,两面逢缘必然被诟病。长袖善舞一看就有当小人的潜质。而且韦执谊放弃传统,搞小团体相当于叛徒。他们让执谊带回来一句话。

太子什么时候立?

执谊谢天谢地。他二十几岁中进士当翰林学士,当宠臣顺风顺水大半生,头一次感受到被全员排挤孤立。他希望赶快立了,让大佬们消停一会儿。

新皇帝虽然病怏怏的,但是又不是没有长子,而且二十几岁,年轻健康,世道也安稳,立了之后对方满意了,我们也不缺什么。可以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团结起来又什么不好。

叔文听到了,脸色却难看起来。他一向带着温和与宽容的神色听我们说话,他的外貌也是宽容温和的,说起事情来神采飞扬,即使我们持有不同的意见,他不曾对我们生过什么气。当执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尤为可怕,眉宇拧在一起,好像要杀人一样。执谊说完那句话,自觉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向叔文的神色,他也跟着不自然起来了。

平日诸桩事宜都可以交给叔文独断。但是关于天子本人的事情,我们这场会必须议开在他的面前。他,这位新任的天子,后世的顺宗,也是不能说话的李诵,二十余年受气多病的太子。

叔文看向我们一群人并不理解的神色,他也只能给我们解释出来。

太子,这个儿子,他生来就是弑父的凶手。

我们存在的一切合法来源都来源于皇帝,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名义上确实如此。但是实际上却更替却非它所愿。上天不会天然赐予皇帝权力,皇帝也可以是纸糊的老虎,皇帝的权力也是有来源的。

我们如今吆喝着要闹个天翻地覆,却没有人来管一管我们。因为他们其余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这个病怏怏的皇帝不值得,他至多一二年就会死去。所以他们放纵我们这个小团体围绕在他周围,至多一二年,皇帝一死,我们就像秋蝉自然而然就会销声匿迹。因此他们更好奇谁谁继任者,那才是他们的核心,太子是谁?下一任的天子是谁?

一旦合法继任者出现,这个纸糊的皇帝很快就会被抛弃。那些曾经赋予他的,也会轻易地赋予旁人。他们之所以问我们,问皇帝,不是征求我们的意见,只是程序性的走流程而已。越过流程,会脏了他们的手。

所以我们不能把太子交出来,这是我们保命的底牌。如果我们交出这张底牌,我们所有人都会灰飞烟灭。这是我们的生死攸关。

皇帝的生命是有限的,因此改革是有生命的。

如果迫不得已,必须要交出太子的话,我们可以采取另一个办法,我们万万不交出这个二十岁健康的年轻人,我们交出一个怀抱中的婴儿。

废长立幼。

幼儿的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他长成年人之前,他仍然拥有合法继承人的身份,我们可以借他这个身份,继续生存下来,和周围那些人对峙。

至于长子被废了怎么办,被放弃的儿子,被放弃的皇帝,被丢弃的孩子,史书上有很多结局都可以参考,那当然都不是好结局。

这是我们面对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对策。

丢弃什么,我们已经在棋盘上了,已经沦为了棋子。

是我们活下去,还是别人活下去。叔文说完并没有直接做出决定。韦执谊消停下来,我们也沉默下来,这不能由我们做决定。只能由一个人做决定,天子本人,病重到不能言语的天子,他当然说不出回答。但是,他的决定会是什么?

这是我们故事里一直以来忽略的角色。他仿佛永远病重,永远无言,永远不能做什么。一切都由王叔文做主。难道我们要忘记他吗?

他当然健康年轻过,也曾朝气蓬勃,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弯弓背箭前后奔走。在满堂的客人面前高言阔谈,意气风发。他当然青春过。

他每个夜晚枕着刀剑入睡,他不确定自己醒来是否还会活下去。他自己以及亲近之人的性命都被威胁过。他被束缚住手脚,装作只是喜欢琴棋书画。那是煎熬,许多事务都不被允许,只能小心翼翼和惊慌失措。心中如火也只能强压熄灭,他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终于活到了今天。

他选择相信了这个越州来的王叔文,没有在乎他的身份,也因为他的身份能尽量降低风险。他把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为了那灿烂的理想。他允许了我们聚在一起,顶着莫大的猜忌,允许我们上蹿下跳,庇护着狂的不得了的我们,并试图努力庇护更多的人。即使他本人如纸糊的脆弱。

所以他是我们的君王。

生命中承受过的漫长的痛苦,给他的精神带来了严重的损害,肉体终有一日也无法承受。朋友,妻子也相继失去,以至失去于生活的气力。

终于他活到了今日,他成为了父亲,手中握着自己儿子,太子的生命。他会怎么选择。他看向了王叔文。

我们有甘洒热血写春秋的勇气,我们能不能交出身为父亲的心?

这个问题就停留在这里。 

他们都没有当场作出决定,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王叔文有另一件事。这件事我们略有耳闻,但是做出最终决定的人也只能是他,而不是我们。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的问题,不在长安城,在千里迢迢的越州。

从越州传来的信他看见了,随后就眉头紧锁,心思重重。我们也束手无策。

这件事他选择倾诉的对象是宗元。和皇帝忧心儿子不同,他的忧心之处是他的母亲。越州来的消息,他的母亲去世了。这在大唐来说,往往意味着他要结束一段时间他的政治生涯回家守孝,这是祖制也是情分。面对这样的局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就是永远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于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不负责任地把我们丢到风雨飘摇中。显然他必须坚守住风雨,守在长安城,风轻云淡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想要隐瞒自己的故事,人不能隐瞒自己的心。他的亲人,他与我们,他与自己。最后,找宗元来,让他用他的文笔,为母亲写下一些文字。用这些文字来寄托情怀,来留下一些什么。

除了这些文字,他不能把这些忧虑流露出来,不能让我们当中其余人察觉到他自己的困境。但是他选择了宗元。

宗元很自然接受了这个工作。

他准备好笔墨,心中打好文章的框架,然后问叔文“您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吧?”

叔文心不在焉,双眼看着那些砚上的墨汁,他摇摇头。“不伟大,她是一个很平凡的人。”

宗元说“可是她生了你,能够教出你这样的人,她一定很伟大。”

叔文继续摇头,“我是一个一般的人,她也是一样的。她不像你的母亲那样,出身名门,博学诗赋。她只是一个很一般的妇人。”

“她是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她,在生我之前,她有过一个儿子,后来又死掉了。所以也就只有我这一个孩儿。她一生忙忙碌碌的,不肯停歇。她总是忙,因为总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一切很自然的有原因又没有原因。在得知她的消息以后,我回忆起她。我想她是我的母亲,可她除了我的母亲,她还是谁?我只是她的一个孩子,她的一部分而已。

她究竟是谁?她七十五年的生命中,又有什么其余的故事。可是她远去了,我也无从知晓了。”

他将这些话语,说给了宗元听。

“她生我育我,半生劳苦。如此的恩情当然受得起我放下一切去回到越州去。若是报父母的恩情,那么他我就不该远游,应该一生守在母亲的身边,直到死去,才能远行。”

“父母在,不远游。她还是让我千里迢迢去到了长安。她就那样,送我离开。”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母亲。我们怎么选。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什么是父母,什么是子女。是不是生命就那样分成了两半,一半的时间为人子女,一半的时间为人父母,如果我们为此沦落,我们自己又是谁。

父母不是痛快的一时欢娱的产物,它是漫长持久的一生的苦痛。

父母子女与我们自己,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废长立幼,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的一切都用年幼的孩子来续命。

为人父的要猜疑自己的儿子,为人子的终是要推翻父亲。这就是宿命。

当我们有一天成为君王,我们终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子就是帝王的死穴。他的儿子随时都能取代他。如果改革寄希望于君王,那么谁把持住了太子,谁左右未来,谁就是赢家。伟大的君王必然要舍弃自己的太子,他们交出身为父亲的心,来换取千秋功业。灵魂是否会负罪,是否堕落,那是来世的问题,不是今生。

君不见,魏孝文帝,一代帝王,为了文治,如何杀死自己十几岁的儿子,为了向部族宣告,帝国此去洛阳绝不回头。

君不见,孝文帝的父亲,把帝位传给幼子,空怀家国大志,抱着不甘之心,改革未成,被人谋杀。

赵武灵王在饥饿中死在沙丘,秦皇帝的车队又从沙丘满载着鲍鱼去了咸阳。

改革脆弱,君王也脆弱。随时可以被取代,被利用。

这是危险的位置。

我们交出了我们的回答,也将迎来我们的结局。

天子的长子众望所归成为了太子。


这是他自己的答案,他既然要庇护所有人,他也要庇护自己的儿子啊。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换取当父亲的心肠。

我们试图让陆质这位老师去给太子讲讲我们的思想辩论,以作为微弱的影响。太子的意见是上课不要东拉西扯。

叔文在册立太子的那一天忍不住感叹,说出师闻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不知道他在慨叹谁,是我们,是他,是天子,还是那些过往的英雄。

我们将迎来迅速的毁灭,消亡。在这之前,一切要快,要尽可能动手去做一些事情。这样从盐铁屯田下手就太慢了,夺权是更快的办法。为什么宦官能像大爷一样活着,因为他们拥有神策军的指挥,所以要从他们手中讨要军队。借助皇帝的诏书下达更换指挥的命令,然后用老将来接收兵士。结果就是一个兵士都没出来。我们这个皇帝手中的诏书是空头纸一张。

反而迎来了报复,王叔文被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赶走,毕竟从皇帝手边要空头文书对于人家宦官是熟练业务。王伾去找宦官,百般哀求,拿出了好几个方案也没用。

韦执谊不死心,想了招说给了叔文听。藩镇有个叫刘辟的人过来结识韦执谊,他愿意派出兵士帮我们处理宦官,并且把一部分的土地交还给朝廷,前提是朝廷承认他的地位。王叔文否决了这个办法,这种交易不能做。

朝野中关于我们的非议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的史书上编了一个非常曲折的故事来描述,说是皇帝深居宫中不能说话如何下达奏折。他们就编说,他有想法,就告诉妃子牛昭容,牛昭容告诉宦官李忠言,李忠言告诉王伾,王伾告诉王叔文。一层一层的传递。

我们又不是玩你画我猜,它的真实性非常值得怀疑。也许皇上喝汤想要个勺,比划一下就变成了,皇上说要贬谁去北斗星。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私心加上一些话,谁又能相信。这个逻辑的故事内核其实只有一个,我们不靠谱。那么我来说发生了什么,不能说话的皇帝如何和王叔文沟通。发生的就是李诵完全地相信王叔文,他虽不能言语,不能作为,但是他相信叔文要做的,就是他想做的。言语是误会的根源,这就是不言语也明白对方在做什么的秘诀,完全的信任,全部地托付。

要做的依然都没有做到。

朝野和宦官我们都搏斗不过。

最终,我们败得一败涂地。叔文被迫回越州为母亲服丧。从上位到下野当中的日子也就短短的数月,从春到秋。

父母之心,历史意识。上天选中的改革家并不是我们。

太子即位成为新的天子,他的父亲被尊为太上皇。我们这个小团体被贬的七零八散,流落在帝国的蛮荒与海滨。新天子当然有理由恨我们,我们差一点就要杀了他。那么他恨他的父亲么。他的父亲软弱,让他小时候过的不好,后来又招了一群人差点要杀他。

我在蛮荒之地,消息闭塞,听闻太上皇的死讯,也听闻说是宫廷中的秘闻,说新皇帝杀死了他的父亲,也听闻是宦官杀死了他的父亲。

我在蛮荒之地,为我的君王招魂。

还是希望,新的天子不要恨他的父亲。

君臣父子,多么的冠冕堂皇,冠冕堂皇之下有最令人不齿的忌恨,有最冷血的屠杀与背叛。当你深深地感受到那些痛苦之后,仍然会发现这腐朽黑暗的土壤之下,也曾有质朴的深沉的父子之心,有不为因由,深沉执念一样的爱意。他们长久地扎根于此,言语不能传递。

长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王叔文被新皇帝赐死了,也许是贬他渝州司户太便宜他了。王伾在赐死的消息传到被贬谪的地方之前就病死了。

这是两个冒险家的结尾,王叔文在离开长安的时候,说起皇帝,说他身体很好,打马球的时候,身姿轻快而有力。他说的当然是不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中风了身体不能动弹,但是也许李诵在他的心中曾经自由而轻快地驰骋过。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这故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两个越州人,千里来长安,犹如两粒小小的棋子丢入池塘,激起一波涟漪,然后都丢掉了性命。

伾阘茸,不如叔文,唯招贿赂,无大志,貌寝陋,吴语,素为太子所亵狎。

而叔文颇任气自许,粗知书,好言事,顺宗稍敬之。

即使如此,他们也曾经相信过,信仰过,不计生死。

我写信问过宗元,这故事是士为知己者死么

宗元写诗回答我,他说,不是。他们死于殉葬。他的儿子对他父亲尽的最后一点孝心,就是将王叔文和王伾给不能言语的他父亲殉葬。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对方的心和唇舌,有无需言语也能理解的情义。那么就应当一起死去。

他用的笔调残忍而凄冷,讲述了秦公死了以后,他的臣子们被殉葬的故事。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

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

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

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

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畅。

殉死非所礼,况乃用其良。

——《咏三良》


请原谅招魂这一章怎么就这么长,因为我觉得永贞革新这个体量也还行吧.......

然后其实宗元好像都还没有正式出场......,不过后面还很长.......


二十三年(三)

第三章(上)

招魂

元和元年正月,甲申日。

我在荒蛮之地,江水之畔,为君王招魂。

朗州此时还不会下雪,却也不是春天。

这是古老的仪式,可是我身边并无他的衣物与尸身,那是不能属于我的事物。我焚烧着枯萎的花草,看青烟飘向天空。我吟诵着,魂兮归来。我却不知道,他的灵魂真正该去往何方。该来我这蛮荒流放之地,还是去耗尽他生命的秦地。他今生唯一一次离开那里,还是兵祸。难道他连灵魂都不能自由,必须长埋于那片土地。

我想了又想,然后我说,请至我的身边来,今后我去往何处,请随我至何处。

青烟升上天空,望他上告天帝,下知于我的君王。

魂兮归来。


贞元六年,东宫太子李诵,也就是后世的顺宗,他在春宫之中,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他才二十五六,正是青春奋发之时,一个这个年龄的男子,这是坐都坐不住的年纪,岂能闲坐屋中,要么壮游列国,要么弯弓射雕,至少也应疾步如飞。但是正值此时的太子,他生了一场怪病,他缠绵病榻,身躯无力,药石罔效。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自然惊动了皇帝,他为他的孩子向天下寻找医药的良方。

病是什么感受。

无论是冰块还是火炉,他都无法感受到冷热,他只是一直出虚汗。无论是昏睡还是醒来,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之中始终有缺失的部分,他试图凝聚自己的意识,但是无法凝聚。他的舌头像麻掉了,说不出来话,也不想吃任何东西。他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欲望,没有任何的想法,他也没有任何想要去做的事情。四肢像是漂浮,像是虚空,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昏睡,再挣扎着半梦半醒。

病中他陷入了一场长梦。

朦胧中,他的身体变小了,变的三四尺高,他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他试图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是谁家的孩童。他开口询问,口齿在动,却说不清,也没有人能听懂。他只好去听,听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在梦里,他好像还是他,还是他父母的孩儿,只是过去的他。他似乎是遭受了一场很大的惊吓又受了风。他被吓病了,所以躺在床上不能醒来。他是被什么吓到了,是战乱是杀人还是放火?他在梦中搜寻,究竟是什么,那么地可怖。

冬日的风,动地而来,寒风入骨,平野空旷。

后来他在梦里找到了,是冬至日舞傩的鬼怪。冬至日夜晚最长了,这一天什么鬼都会出来,所以人们要举起火把。但是他奋力去挥舞火把,妖魔鬼怪也没有远离他。那些怒目金刚不可怕,那些小鬼夜叉漂浮在空中,也不可怕,白色的会说话的人骨也不可怕,他见到鬼怪中最可怕的一个,披着长长的头发,带着人骨的王冠,有着可怕的獠牙,青色的面容上血盆大口,眼睛珠子大大地瞪着,身子怎么也看不清,就像一团黑雾,突然间,黑雾扑过来了,他被击倒了。

然后就病倒在了床上,病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一整夜不睡觉,摸着他的头摸他发烧不发烧,喃喃问他,“我的儿,你哪里痛?痛说出来,心里好受些。”他试图宽慰母亲,但是他们就像隔着什么,他也说不清。恍惚里,烛火好像闪了一闪,屏风后好像来了一个人,他没有看清,他只是心里知道,是他父亲也来了,父亲诸事繁杂,但是此时也抽出空来,来看一看他病重的孩儿。问他吃过药了没有,然后伸出手来想要摸摸他头。他有意想说话,让父母安心,但是头上汗涔涔的,身子沉的厉害,实在说不出来,睁眼睁的太久了,都酸了,也花了起来。他看到父亲伸出来的手,他吃力地想抬头看到父亲的脸,猛地抬头,看到父亲的身子空荡荡的,是一团黑雾。

一瞬之间,他心中的情绪尚未平息,他又脱离了那个场景。他的身躯在一瞬之间长大,变得纤长,然后走在一团白雾当中,白雾的周围是干枯的树木,倒塌的房屋,他再往前走,还有沼泽,还有荆棘和疯长的野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快地疾步行走,他为什么不能停止,前方究竟是什么。

梦奇幻而流离,枯木之路尽头是一座府邸。他是受邀的客人。顷刻之间,他也头束金冠,穿着白罗袍,腰系红带,他也风流潇洒地坐在宴席上,宴席上灯火通明,满是客人,异常热闹,桌上樱桃果,银杯葡萄酒。他好奇这里是哪里,他也兴头起来了,他看向周围,还有几个熟人。他们在歌舞声乐中聚坐闲谈,好像看不见他。他一笑,挥臂呼起来,李昇,你是太子府的詹事,你在这里怎么能不认得我呢?

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没有人回头。

还是没有人应答。他和他们也好像隔着什么。他看宴上多少青年郎君,不由得开始好奇,这家主人是谁?

很快,他就看到了宴席的主人。那个人端坐在主座上,并不言语。倒是身边的侍女在她耳边含笑轻语。他认得那个人,那妇人满头的白发,珠钗宝冠,高髻华服,倒是抵住了衰老,但是她的双目沧桑,灰黄的眼珠诉说着这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见过马嵬坡前血泪相流的老妇人。李诵当然认得他,那是郜国长公主。他快步走上前,直言直语说起话来,“长公主,我的好丈母,今夜为什么要开盛筵,请这么多郎君。难道只是家宴?”

别人都没有反应,那些婢女,那吹笙的乐人,他们好似玩偶一般,只会重复单调的动作,听不见他的呼喊。但是他的丈母,郜国长公主像是听得懂他说话似的,她的头转向他,眼珠望向他。她慈声说,“你不知道?太子。”

他好奇起来,“我应当知道什么?”

郜国长公主听罢,眼含怜悯地看向他“你应当知道,你在做梦。梦中是两年前,贞元四年。”

“太子,你不应该来这?”

他喃喃道,却不相信“这只是我的梦,那你是谁?”

郜国长公主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是延光郡主,我也是郜国长公主。我不过是一个见过两回兵乱,而又两度丧夫的老妇人而已了。”

公主神情黯淡,李诵也难受起来,不再言语。倒是公主还在说,“你不该在这里的,来,让你老丈母送你回家去。”

“我还能回去,回哪里去?”

“回到真实中去,等你看到了真实,你就从梦里走出来了。”

“好。”

他就这样跟在长公主的身后,长公主看着满堂的客人,手指指向了一处。只见宴席间。有一位客人悄悄地离开了宴席,他的面貌看不清楚。但是随着这位客人,他身边的景物迅速地在变化。那些客人停止了动作,很快又褪去了颜色,再都变得模糊,一切黯淡下来。只有这位溜走的客人,他的颜色尚明亮。

  他们跟着这位客人,走过一条长路,走过宫门。李诵不确定自己是在走,也不确定这段时间流逝了多久。只觉得周遭黑暗,事物都不辨大小。

忽然,一切明亮地刺眼,他看向周围。这竟然是在皇宫之中,皇宫如此之大,他以前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看向自己又看向长公主,他们两个忽而变成了烛台上的两个小金人,他们的五官都简单,他们的四肢也简单。这感觉实在奇妙,他又去看这皇宫中的人都是谁。他看的见一个背影,人们像他叩拜。他于是知晓了,这位就是皇帝。

那个跪下的人在说话,他发出夸张的声音,又配合手势。他在陈述事情,他在说什么?李诵好奇地听起来了。他在夸张地描述宴饮的情况,然后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深深一拜之后来了个总结性发言,“长公主寡居时竟然交通外人,蜀州别驾萧鼎、商州丰阳令韦恪,前彭州司马李万,太子詹事李昇这些人出入主第,私侍主家。秽声流闻,陛下若有疑虑,可召其余的宗亲来,那时恐怕情形更不忍听闻。”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是李诵想,皇帝听了之后应该是皱了皱眉头,因为皇帝长久地沉默下来,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火焰在他身旁忽闪忽闪,李诵不禁感到焦灼。年迈的长公主与青年官员私通,这事可大也可小。但是这位长公主,却也是皇帝的亲家。

本朝的公主都非常有个性,郜国公主的行为在我朝也不算出格,她的第一任驸马死在了马嵬坡,她再嫁,丈夫也早早离世。作为不想再婚的长公主,她消磨时间的方式也就是多看看美少年,回忆一下青春年少。这种活动,愉悦身心,延年益寿。那些年轻的对于前途有些想法的年轻官员可以联络一下长公主的侍臣,得到在长公主面前被提几次的机会,之后悄悄引见在长公主的私人宴席。倘若长公主对人有意,那么侍奉她的报答,将是在皇帝面前多言几句,获得更好的升官机会。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也就如此蹉跎自己的时间,享受欢乐。

如此的一桩事情,大家也就都装不知道罢了。如何能让这人有胆量在皇帝面前提起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诵跟着这种焦灼紧张的气氛中等了很久,他想皇帝在犹豫如何裁决这件事情。忽然一个火花砰的爆出来。跌掉他这个小金人身上,他抖落抖搂,试图不要引起火灾。等他抖搂完,正撞上的就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郜国已老,昇尚年少,何为如是!”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关于这件事,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他低头沉思,自然是为了自己心中早已经想到的那个结果。在那一群人中,他的关注点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年迈的老公主,一个青年的臣子,这两人能有什么风流韵事。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一个是太子的岳母,一个是太子的属臣。他们在府邸中召集了一群人,自然是在谋划一场大事。

究竟是什么大事,皇帝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忽而想到了晨起时更衣,在金镜中瞥见了自己的几根白发,看着白发他生出了一种愤怒,无明的怒火中烧起来。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怒气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心中快意陡升。他想,他知道了。李昇还有一个身份,他掌管禁兵。

这逆子叛臣,他们竟然打算兵变谋杀君父。他们谋划了多久,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许他们还要在暗中嘲笑他,嘲笑他的无用嘲笑他的年迈。他冷哼一声,自己的这个儿子果然好出息。好在,好在他这个尚不算年迈,尚不算无用的皇帝及时的知道了此事。他也自然要回报给这群人一个好下场。

“殆必有故,宜查之。”

好好地下去搜查,查清楚这一切的阴谋。

李诵看到这一幕,愣住了,滚烫的蜡油滴到他的身上,他也没有察觉,那些蜡油在他的脚下堆成了白色的一堆,固住了他的腿脚。他说不出自己被人如此猜忌是什么心情。他只是,如此地让人生厌吗?他动了动唇齿,他知道,也不会有人听见了。他喃喃的,还是想要说些什么,他开口一句,“他不会信我的。”

郜国长公主没有看他,也在自顾自地说,“他们也不会信,我是一个贪心的老妇人。我爱慕他们的容颜,他们的神态,甚至他们的天真。天下还有我这么贪心的老妇人吗?我不甘心,裴郎,萧郎死后,我就该郁郁终身。我更不甘心,我的青春,就如此远去。”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宫殿突然就消失了,李诵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由小金人变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人。

他眼前的场景在迅速的变换,他双目睁大,于是那一个场景又一场走入了他的眼珠。他看到,在皇帝的旨意下,他看到满堂的宾客,突然奔向不同的方向,李万拼命挣扎,他恐惧,他拼尽全力,但是他无法反抗,他被人按住,然后被杖杀。他看到李昇收拾行李,眼中失去了所有的意气,顶着颓废和失意,走入山林沼泽瘴气虎蛇。或杀,或流,或贬。这就是天子一怒。李诵也生了好大的气,他想说一句凭什么,他想大喊一句,我的臣子,谁敢动他们。他想拔出佩剑砍出来,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他上前拉住一个人又一个人的手,他想要挽留住他们,但是他什么都握不住。他的四肢使出所有的力气,但是这一切并不由他。

他看到这座府邸终于没有人,只有空堂,野草疯长和年迈的老妇人。白雾好像又弥漫起来,枯木又生遍了每一个角落。他意不平,双眼通红的走在石阶上。

长公主的声音更加年迈了,她说“我也不是什么长公主了。我也很久没有看见我的儿女了。”

“我儿命苦。”

他颓唐地发出自己的闷声,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你的女儿是谁?”

长公主的声音年迈苍老“你不知么,那是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李诵吃力地从唇齿之间念出来这几个字,他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他抬头看这一切的枯树,一切的迷雾。兀得什么都想起来了,记忆涌进头脑,一切真实的感受也在浮现,他本人在这一瞬之间经历许多,就像冬日的凌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刀割一般。他眼前一切的景物都在变换着。

他的魂灵飘过记忆,来到了自己万分熟悉的地方,自己熟悉的床帐,自己熟悉的屋阁草木,连气味自己都如此熟悉。这是他的住所,这是他应该在地方。这里名为东宫。

他看到了一个萧索而袅娜的背影,她的衣物,她的发髻,她的香气。那是他熟悉的人,那是她共枕席的人,那是他发过誓言的人,那是长公主女,太子妃萧氏。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盈盈一拜。她在向他告别,她要离开了。

她为什么要离开,李诵想不明白。在记忆里,他们好像告别过一次,他因为父亲不得不把已无母家依靠的她休掉。他们的缘分已经散了,他们为什么会告别,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再次别离。

他看向她的面容,这是多么难得的再见。

萧氏眼角发红,似是哭过,双目却无泪。她身着华服,满头青丝仍是梳着高髻,耳后戴着明月珠,脸上涂着厚重的铅粉为了掩盖憔悴的脸色,却不好上太多的胭脂。他们坐在榻上,举目望去,帐子还是她素日喜欢的花色,人却是要离去了。

桌上银杯里酒潋滟生光,他们都不肯动。好像动一动,人就要走了,所以酒面上映着烛火的光摇啊摇。他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变暗的灯烛,索性自己拿起银剪,剪起了白玉烛的烛花,一瞬亮了起来,他看到萧氏的双目有神地望着他,就好像他们也不曾说过话的成婚的夜晚,那天他们结发为夫妻,在众人面前发誓恩爱两不疑。

那夜,他不敢看这样的眼神。

萧氏的横波目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又失去了色彩。她起身面对着他,之后长拜在地不肯起来,低垂着头,缓缓地说“君无负妾,今为母家罪事累东宫,妾实含愧。”

她说她心里有愧,他听着一字一句,只觉得肠子都要断了,真正愧疚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他想大声地喊出来,是我辜负了你,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长公主。他想把自己的冠解掉丢在地上,然后把她的髻也松下来,让他们长长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剪刀也无法剪短,任何人也无法分开他们,直到化为骷髅。他想有一种勇气,让他能够有力量留住这个人。

但最后,最后也不过是,她就在他的双眼中,孤零零地无声无息地离开。好像有一阵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个背影就毫无踪迹,那温柔面容就消逝而去。

他什么都没有挽留住。

他看着这个世界,越看越朦胧,突然之间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片漆黑。

适应了漆黑之后,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千乘万骑滚滚而来的地上弥漫的黄尘,他好像看到了夜晚亮起的火把里闪闪的刀剑铠甲,无数人在大声呼喊,有阴谋家在暗中策划,有人苦笑,有人暗喜,有人死亡,有人死得其所,有人含冤睁大了双目。他感受到一个漫长的夜晚,怎么挨也挨不到天明,这一切漆黑而漫长,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不再说话,然后沉默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挂上白绫。

好像有人在吟诗,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他卧在地上,静静看着眼前翻滚涌来的黄沙浪尘,殷红血迹。他沉默失语,意气低迷,满眼狼狈,他想明白自己被父亲为难的原因了。

建中四年,李希烈叛。他父亲狼狈地带他们逃离了长安。在那兵乱之中,他背着弓箭,在军中前后奔走。他也恐惧,也辛苦,但他总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想,他或许可以拯救什么。在一切结束后,他父亲用这一切告诉他,他不该碰自己不要碰的东西,不要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情。他谁都拯救不了。

他父亲担心兵变,更担心发动兵变的人是他。

然后他就病倒了,病是个好事情,他可以逃避所有事情,可以不见所有人,可以让所有人都不苛责他。他要是病死了更好,由得谁爱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个懦夫,承担不起一起。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开始长睡。但是梦中,也无法逃离。他结束了自己梦境,在痛苦之中睁开了双眼。他从床帐之中坐起来。醒来是白天,有明媚刺眼的日光,窗外有昆虫的鸣叫,绿树成荫,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彰显着,没有什么能逃避。

身旁的侍者问他“殿下身子大好了?”

他闷声看向这无趣的一切,琐碎空洞。他说“是好些了。”

侍者有些欣喜和讶然,轻声说,“果真如陛下所料。”

他疑惑的问,“为什么?”

侍者告诉他,皇帝来看过了他了,当时交代了几句话,要他醒来后再告诉他。头一句就是,太子这病该好了。

他听了冷笑,心中暗道,纵然是皇帝,我这病好不好还由得了他。侍者见他不说话,又轻声在他耳边说了第二句,太子属疾,乃是萧妃施巫蛊厌胜之术,今已杀萧妃厌灾。

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愣住的时间有多久,他只是摸到玉碗里的药汁已经冷了。他低头看玉碗,白皙剔透的玉就像她的脸,药汁透亮的就像她唇上的胭脂,水光潋滟如横波目,这场景好看的就像美人含笑。他再晃了晃碗,这已经是冷透了的一碗粘稠的血,暗红的颜色盛在冰冷的白色头骨所装的碗里,一些血还蔓延在头骨的裂缝里。这幻象如此清晰而真实,他又摸到了人脸又尝到了血腥。这就是他父亲给他找来的治他病好的药。他才是真正的厌胜咒祷的巫师。

他病当然好了,但是说不出来话了,不是不能,就是不想说话。

这是长梦,还是活着?

他想,他终于知道他生了一场怎样的大病。生为人子,竟敢质疑反抗自己的父亲,意识上也不可以,他父亲给他找的药果然也鲜血淋漓。

他想,妾与臣,在上古的时候都是奴隶的意思。他的妻子,他的臣子,都是他的奴隶。那么他的儿子,也必然是。要不然怎么会说,君臣父子。生为子女,不就是如此吗?如果不是奴隶,他怎敢,又怎能,如此对待他。

他只是想生出一些勇气来,在乱军来的时候,至少做一些什么,保护一些什么人。在皇帝看来,他的儿子是踩着自己耻辱落魄,妄图拉拢人心。既然他想要,父亲就亲手把他的皮剥开,告诉他,你看看你这空洞的心肠,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懦弱的废物。

为什么,人世间谩骂羞辱最极致的话就是要做别人父亲。因为生而为儿子,就是这样的痛苦,任人摆布,生为他人之物,由不得自己。而做父亲的只需要尽情肆意,然后获得一种歹毒的快乐。

如他父亲所愿,他变得麻木而沉默。即使他的父亲称赞舒王,说有意要传位给自己的贤弟,用这种老套路来试探他。再不然,就说自己想立皇孙。他父亲把他的生命放在指尖反复试探,他已经麻木而疲惫了,脸上诚如人所愿,写满了惶惶终日。

人生是一场可怖惊恐的噩梦,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长安对于王伾,就像是梦一样的存在。他耳边听拥挤的人流走来走去,说着朱雀大街说着哪个坊哪个里,他却听不太懂。他看着这里的高楼,这里的绿树,以及远处摆着的各色坛子里的各种新酒。他低头尝了一口饼,层层的酥皮咬下去,胡麻迸发出好香气。长安的街上也有好大的尘土,到了春秋也会起风,起风的时候,黄沙蔽日,他就在这黄尘之中,他抬头看向云彩,看向天空之上照耀万物的太阳。

王伾还记得自己在越州的时候。

虽然离开已经很远,身边人在谈论的事情用的语言,他很难才能听懂。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那里,越州的莲子在他的心里。

王伾喜欢在些许阴雨天的时候,站在高处,或在亭楼或在山寺,感受凉风拂袖,看远山如黛。他看着山峦的连绵的线条,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副字。他人,样貌生的丑陋,字却写的好看。他写字的时候,习惯看山看云。他远看阴云,看去就像在山上停歇着,但是真正登山的时候又会发现,云啊,云还远的很呢,好像每向上一步,云就会越近又越远一步,永远触手可及,永远触碰不到。

有一天,王叔文问王伾,你要不要去长安?

他漫不经心地询问,长安在哪里?

王叔文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情为他描绘,长安,长安在比天上的云还要遥远的地方。我们要越过大江,经过大河,中间跋涉许多的高山,走过无数的道路,到我们被旅程折磨的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们大约就到了。

哦,王伾回答了他。

长安那么遥远,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王叔文听了以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问王伾,“你担心不担心战乱?担心不担心大唐,有许多的地方可都不太平。”

王伾听了大笑,他们本就是在林间的草地上展开的对话,如今他大笑之后,索性就躺倒在草地上歇息。他说,“我们离那些都太远了,纵使是安禄山,渔阳鼙鼓动地来,那也是到长安,到洛阳,到不到我们这里来。”

“如果到我们这里了,那么大唐也确实没有生气了,不过到那时候了,我们都老了。叔文,人老了怎么都是一死,到那时候又何必忧心什么呢?”

王叔文没有说话,他沉默着。

王伾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再说了,你就是杞人忧天,天要完了,你去那么多山岳那么多水流远的一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你以为你就能拯救大唐?”

王叔文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不再低头思索,也不沉默,他抬起头看天空,看云间透过的射在林间的光线,他的手指向空中。王伾沿着他手的方向抬头,转过头时,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那是光芒万丈的,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穿透云层的太阳。

他说,“世上有一样事物,炽热而光明,如同白日。在遥远的,比云还要远的地方。但是它的光明穿过漫长的距离,洒在世间的每一寸土地。那遥不可及。但我们至少要奔向它,从尘土之间奔赴而去。人生渺小而短暂,我们至少要靠近一次,去感受它的光和热。”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王伾从草地上坐起来,然后他又站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草屑。这一次,不说话和沉默的人是他。他心里有很多话,他想说,无数人的生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也看不见,看见了又能怎么样,看见了就要把那些都背负在身上吗?长安就是一个干净的地方,未必,你见到了长安也许很快就失望了,比起失望的难过,不如我们不去。

他还想说古老的故事,夸父是一个巨人,为了逐日,一路奋力奔跑,追日的口渴让他饮尽了江河之水,最后也只是耗尽了毕生气力,倒在了大地上。他是一个巨人,但是在他想要追逐的事物面前,他渺小如蝼蚁一般,他死前最后双目看见最后的场景,就是朱红的太阳还是周而复始地西沉入大地。

巨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巨人尚且沦为腐烂的尸体,何况你我本就如蝼蚁,世间多你我,少你我,本就没有分别。

........他心里还有很多很多话,但是都没有说出来。

当王叔文踏上离开越州的行程时,他非常惊诧,因为王伾也前来,也要随他一起去长安。他压低了声音在起起伏伏的车厢里说,“你来又为什么,越州更适合你,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王伾听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认真听,他看了窗外的景色,看了两眼又觉得没有必要,这才转过头来,对王叔文说,“长安太远了,遥远的地方,陌生又危险。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

“你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吗?”王叔文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下半句,“如果你是为了一个人而同行的话,大可不必。人活着就是这样,你总会喜欢然后又厌倦一个人,到最后生不出一点感情,无动于衷。如果为了我,那我们总有一天会各自分离的。”

王伾听完了,他手支着头,专注地看着王叔文说话的神情,他入迷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又像是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他也停顿下来,然后缓缓地说,“这就是一场冒险,我想要,至少去冒一次险。我倒要看看,世间如何将我们分离。”

当两个冒险家在一路的旅程中经过颠沛流离,经过种种不适和艰难,终于到达长安的时候,他们碰巧获得了一份工作,有一位贵人为了养病,恰好要找几个会琴棋书画的闲客,王伾会写很好看的字,而王叔文则是很会下棋。他们意外地获得了这份工作。他们知道,但是又不知道未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故事叙述到了这里,我们这场荒唐闹剧的主人公才终于聚齐了,他们一个个人,或者懦弱不堪,或者志大才疏,或者丑陋懒散。随着我们这些配角逐渐的登场,将要上演这个时代并不起眼的一个片段。这对于王朝对于历史无关紧要,无论后人多么渲染他们犯下了多么大的罪孽,或者他们创造了如何如何的成就,都要记住,那不重要。那一切仅仅只是对于我们和他们的命途至关紧要。

二十三年(二)


罪人死了。

我也想要书写出他的名字,但是我固执地不情愿将他的名字与罪人联系在一起。可惜如果我要活着,我必须低头,把他的名字写成罪人,我要摆脱我和这个人一切的关系,洗刷干净我自己。况且,当我书写出他的名字,写下拒不认罪,写下我的悲愤痛惜的纸张是不可以被人瞥见的。我的那些文字,只能在夜晚写好,然后迅速地把纸丢尽火盆中烧干净。如果真的有灵魂,也许他可以看见我的文字。只是可惜,我们都不相信有灵魂,死亡就如同纸张一样,一切都焚烧成了灰。

但即使我不提起,人们也会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将与他的名字写在一处。

为什么我要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写在一处。

在宗元的故事里,他叙述的很清楚。

宗元十三岁的时候就能给官员写表了。他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毕竟他生在那样的门庭,又是他父亲的独子。他接受了成为一个写公文机器的训练,他又恰巧不痴不愚,生来聪明,于是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合格的符合朝廷要求的机器,然后埋在一堆词句,成山的纸堆里。

虽然如此,他也会像所有这么大年纪的人一样,浪费大把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胡乱想一些事情。他在潜心找那些典籍中的词句想如何写出一篇合意文章的间隙时,也会看向窗外,看树木的叶子在一日之间如何伸展又缩合,看蚂蚁背着沉重的东西茫无目的地四处奔走。

那一天父亲为他布置了课业,让他写什么是一国之相。他知道大约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知道,如果写出这些文章,搬出来一堆古籍寻章摘句,写写就应付的过父亲。但是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是一国之相。

解答他答案的人是一个木匠。

我也很好奇,宗元为什么会从这个地方找答案。

那时候他裴姊夫在长安的宅子租了一间屋给了一个杨木匠。他想不出来文章怎么写时,也会想看看木匠锯木头。可是杨木匠屋子里从来就没有锯子斧头叮叮锵锵的声音。安静地只好让人继续写文章。终于有一天,杨木匠的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宗元兴奋地扔下笔,跑到杨木匠的屋子里,开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木匠指着倒在地上的床说,“哦,床前几天就缺了一条腿,刚才坐的时候忘了没注意,摔倒了。”

宗元兴奋地问,“那你要终于要锯割木头,修个腿?”

木匠笑起来,“我花钱找其余木匠干啊。我在官府打工领三倍工资的。”

宗元哦了一声,痛恨自己失去了一个学习维修家具的机会,原因他归结于大唐部门的滥发工钱,贪污腐败,不干实事,可是能做的只是再写一篇文章讨伐一下这种社会现象。惊,一木匠不会木工竟然在官府领三倍工资。

他真正知道答案是在很多年后,那时候问他问题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大唐的官吏,提起笔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那一年京兆尹官署修缮。官署前,围绕着一堆木材一群木匠。他又见到了杨木匠。

所有人中,杨木匠手中拿着木杖,立在人群中央。人们都不说话等待着他的命令,他木杖所指方向,人们奔赴。他杖所到之处,木头化为指令中的造型。他在墙上画上整座楼宇的图,他用尺距考评人们的工作。宗元注视着这一切,不可思议地就像法术,是他建立了这座楼宇。他笑起来了,他想,他知道什么是宰相了。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化为他手中的工具,所以他不需要任何刀斧。

在大厦将成之时,所有工匠的名字都不会留在其上,所有人磨灭自己的名姓。唯有杨木匠的名字将会留在正梁上长存。

有谁甘愿为了谁的名字去磨灭掉自己付出的所有么?我想,有时候并不是为了那个人,而是为了那座楼宇。

而我与罪人的故事就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是那个我和宗元都甘心磨灭掉自己名字的那个人。太多的人说过那不值得了。可是做出选择的人是我。

罪人是一个想要为大唐构建出一座楼宇的人,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狂风暴雨就开始了,在树木的叶子疯狂颤抖的风雨中,设计他的人在木架子下被沉重的木头砸死了,他冰凉的尸体倒在地上。些许风雨过后是灿烂的大晴天,无数的树木抖擞出精神去迎接明媚美好的日子。阳光下人们在嘲笑我,人们不嘲笑我们遭遇恶劣天气的境遇,人们嘲笑我们的愚蠢无知,和这地上的死人。我们曾经愿意舍弃掉自己的名字而让他永存千古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了。我们依旧不肯回头,我们抱着我们那些淋湿的腐烂的木头,用刀用笔,用我们的生命刻下无数的文字。那写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很久以后,人们发现了这些木头上的文字,这些文字让人们感叹我们的命运的同时,也记住了那个我们命运背后的人,那个让我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人,无数人的名字消失了,他的名字因为我们的文字而为人熟悉。

他的名字是,王叔文。

如冰水好

写了小朴的故事。

她不是一个好人,这也不是一个好故事。

槿惠,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人很木,就像槿这个字的偏旁一样,她是个木头一样的人,麻木,难以产生反应。

不过人们用另一个词,冰。冰是一个好听的字,像水晶纯粹透明,冷漠也疏离。

她不反感这个词汇,她本人就像是被放置在透明的冰块里的人。她想要去触碰这个世界,她也触碰不到。世界想要触碰她,也触碰不到。他们之间隔着玻璃一样的,看的见又无能为力的阻碍。

人们也都是很八卦的,喜欢问她,你有人追求么。

当然有。但是追求她的人,是一件让所有人都苦恼的事情。

按照她父亲朴阁下的教导,虽然她来自青瓦台,但是她要像平民一样生活。像普通的女学生一样坐公车去上学。不要有太多的保镖。如果去朋友家里玩,也不可以摆出自己的小姐架子。要始终记住,自己的平民身份。

那么会像平民一样,男欢女爱吗?

但是追求她的人,谁敢去见她的父亲呢?那个可怕的寡言的人。

她自问,她当时也是二十岁的女学生,虽然在镜头前,在父亲身边显得木讷一点,面对那么多的人,有些呆滞和茫然,但是也是温和明亮的。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二十岁的人,谁不茫然呢。

她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同学都知道她的身份,显然都会忌惮一下她的父亲。

那些热情洋溢地打篮球的同学,在打完球之后一起嘻嘻哈哈地胡闹或者买冰汽水,开玩笑,以及莫名其妙地脱掉自己的衬衫去打架。如果问他们自己将来要从事什么职业,他们要么胡乱说一通,要么就说我不知道。他们会短暂地迷恋,夏日风温柔吹过的那些鲜红的裙子和温柔的面庞,会喜欢她们的羞涩和大胆,像有些微红还是涩的苹果,像有香气的橘子,以及一样的茫然不知未来,又莫名其妙的开心。

那时候她也一样,也有着矜持,也穿着裙子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地和女伴们打闹,去捉她那个调皮的妹妹。

但是谁敢追求朴总统的女儿?鼓起勇气追求总统的女儿并不是难事。但是鼓起勇气接受情报部门以通北名义的调查,然后被拷打,最后尸体丢进汉江水底,这还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如果有这样的勇气,那也无需执著于青年朦胧的情爱了。

所有这个问题也就是,谁敢追求青瓦台的公主。

这有答案吗?

当然有,是一个疯子。情报部的长官是这样给她和她父亲解释的。是一个青年士兵,失心疯一样地迷恋她,坚持给她写了好多情书。他们非常负责地都把这些情书阻拦,不让她看见,以防止有什么不可预计地后果。可是这个年轻的疯子实在太执着了,情书写的越来越多。最后情报部门还和警卫室还就这一堆信闹了一场不小的矛盾。这两个手里交待了太多人命的部门因为一堆情书大闹一场,简直不可思议。

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她没有见过那个据说疯子一样的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扫过了信。后来也就再没有受到过这些信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她写下了那些信。写信倾诉爱意,像疯子一样,这就是爱的感觉吗?她不太能理解。她看过父亲给母亲写的情书,是漫长的废话,去掉那些肉麻和诗句的节奏,大致内容就是说今天天气很好,说风吹着很好,树也很好,湖水也很好,我在散步,要是能和你一起散步就好了,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啊。啊那水,就像我的心情。这种事情有什么要说的必要吗?又不是什么大诗人的作品,为什么要写信去告诉她呢,都不是很重要啊。

但是父亲一封一封给母亲写。最后打动了她的心。然后这就是浪漫的爱情。

槿惠想,为什么他的信就是爱情,为什么在战乱的年代给年轻的陆英修小姐写信的士官朴正熙是坦诚与真挚。而若干年后给年轻的朴小姐写信的士兵,就是脑子有问题,是个疯子呢,迷恋上她是这么糟糕的一件事情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是这由不得他们。就像槿惠自己要学什么一样。

她也用白纱窗帘裹着自己的头发,从书中探出头,向往地看向绿树骄阳的窗外。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上。母亲,陆女士,穿着洁净而柔软的传统的大裙摆的衣物,纤瘦而坚毅有力,把她抱在怀里,如神明一样的慈悲,抚摸着她的头发,摩挲着她的脸庞。悄悄地问她,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指尖还有印刷物那种纸张的味道,她轻轻的在母亲的耳畔,如她所愿,坦诚而直率地,用温热的一口气说出来,常山赵子龙。

她的心,微微的因为那些白纸黑字而澎湃颤抖。

在她青春烂漫的幻想之时,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描摹风采之间。母亲听闻了她的话,报之宽容一笑。然后说她可以学习历史学。

她的专业其实想学文学,理解一下这些肉麻缠绵让人发麻的信都是怎样写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写这些。这些人物是历史塑造出来,还是文字塑造出来的?

她的母亲陆夫人建议她,可以选择史学,她母亲说,历史也许会告诉她答案。

真的吗?她应该学这些吗?

最后的结局就是她学了计算机。她父亲说了算,因为他们需要计算机的人才,所以她需要响应号召,总统的女儿都在学的专业。那么这个行业发展的就会很快。然后她就学习了,并且像他希望的一样,刻苦努力,成绩优秀。然后她应该做什么,等待着下一步按部就班。

她之后的工作并不是成为专业的人才,而是代替她的母亲,代替她母亲的工作。她母亲陆夫人意外遭受枪击刺杀,因此亡故。

他父亲悲痛中表示并不再娶,而是让她代替她的母亲行使职责。作为家中的长女,这是她该做的。

但是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那个被称为家中的在野党的女士,那个固执坚韧的人,那个将父亲与全家人都笼罩在她的宽容之下,缓解他们的不安焦躁。

那很难,谁能将抚平野兽的不安,宽慰一切,谁能慈悲如神明?圣母也只走过人间一遭。她走之后,世界坍塌。

所以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些突兀地场合。在新闻的镜头下,往往是这样的。一个建筑工地,或者一群士兵,或者一个精密仪器,跟前站着黑西服黑墨镜凶神恶煞的她父亲,后面一排黑西装拿着公文包的男人,都沉默等待前面那个人说点什么话出来,仿佛一个大型黑社会。

再一旁,站着穿着裙子的才二十几岁的她,想着应该礼貌一点,所以茫然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站着,连脚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的她。怎么看,怎么傻气。

她记得还有一次,那是刮大风的阴天,她父亲去看新建好的石碑,他们手中拿着绳子去揭开那块盖在石碑上的很大的一块布,他们揭下布的时候,突然下起雨了。她父亲看着石碑上的文字,自己给自己打伞,然后慢慢地走开了。他一走开,许多地人紧紧地跟上去,跟随着朴阁下的脚步。

她追不上又走不快。

好在有人陪在她身边,一把大黑伞下面,是年长她二十六岁的金部长,和她。在那天的风雨中,他们两个人一起慢慢地走在后面。

金部长轻声对她说,试图宽慰她的不安,他说,她只要自然地完成就好了。不用担心自己完成不好。

她心想,她一直都很自然,她自然起来就是茫然的样子。她只是格格不入而已。这不是属于她地方。

她想要问,金部长,你不需要跟上去吗?你是他的心腹,应该紧紧地跟随在他身旁,在他身侧。而不是在后面照顾他地女儿。

但是她没有说,她看着她父亲孤独离去的背影,以及后面乌泱泱追随的人,以及停步在这里的他们。她问金部长,“人死后,会有灵魂吗?”

她的母亲,陆女士说过,她第一次遇见她父亲,看到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瘦削的背影。

金部长肯定地看着她父亲的背影说,“不会,如果一个人死亡,他就真实地从世界上消失,什么都留不下。”

她知道人死亡之后什么都留不下,但是她迟钝,接受不了这一切。她没有想好,怎么照顾自己,她在等待父亲的安排,但是父亲也很忙碌。她生平太多的选择是别人做的,到这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的母亲将她的父亲托付给了金部长,这个小她母亲一岁的男人,他父亲的同窗好友,那时候他还经常来他们家中作客。

那是一段经典的对话,所有人都知道。情报部和警卫室闹得不可开交,她母亲觉得朴室长和李部长都是小人。她忧心忡忡地告诫丈夫,最后她们两个人吵起来了。金部长耐心等待他们争论,他直到十点,那太晚了他打算离开。于是她母亲忧心中,问金部长,“那两个人争斗,你站在哪一边?”

金部长看着陆女士,据实相告,回答说,“我站在夫人的这一边。”

陆夫人听了以后,稍微宽慰下来,但是仍然是担忧的面庞。告诉他,“我并不是不相信丈夫,我只是放心不下他。忠言逆耳,不得不说。”

她母亲带着放心不下的悬着的心奔赴天国。她将这些话托付给干了金部长。或许她托付错了,她没有想过,金部长并不能获得她丈夫的信任。

风雨飘摇中,他们之间只是这样慢慢的走在后面,望着背影,然后终有一天会走散的。

她不能接受,一个人就这样轰然离世,她觉得她一定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承受失去爱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所以她转向承受别的。

崔牧师告诉她,人死之后是有魂灵的,他是奉她母亲魂灵之托来照顾她。这当然是假话,足以拯救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灵魂。所以她放任自流。把自己的思考,把自己交出去,就能获得安生,何乐而不为呢。

承担着照顾他们父女的责任的金部长,照顾不好他们。金部长力主让那个崔牧师离开,他有强烈的愤怒。也许他想拯救她,但是他没有拯救人灵魂的本事。所以他无力。

金部长提出解决崔牧师的方案,一如既往地打算弄死这个人间败类,活脱脱骗子一个。他那时候易怒,或许是严重的肝硬化,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全然失去了朴阁下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龃龉越来越多。

她和她父亲并不相信金部长有拯救人的本事。

她那时候去参加那些神神叨叨地集会,在那里高举臂膀,跟着他人喊起来就一起喊起来。好像她拥有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灵魂,好像宇宙不是万古的虚空,可以躲开那些万物终将死亡的预言。在她参加神学的集会的时候,釜山,马山,还有汉城的学生和工人也在集会,他们的主题是经济衰退,下岗,失业,对贫困和生存的抗争。

她父亲告诉过她,要像一个平民一样生活。

但是那些人有另外的名字,暴民,流氓,游手好闲的人。那些人被坦克镇压了,被逮捕了。

金部长从镇压现场回来后,做了一件事。

10月26日 他用枪刺杀了她父亲,朴阁下。然后他自己也上了法庭,被判处了绞刑。

她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承受过最漫长最黑暗的夜晚,她的灵魂终于全然虚浮,不知道何去何从。她怀中抱着妹妹,用无力的手安抚她。然而她也在渴望着,有一双手安慰着自己,用有力的臂膀抚摸着自己的后背,用胸怀浸透她的泪水,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已全然非青春烂漫了。生活不就是慢慢接受,这一切么。

她彻底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那天夜晚,她学会了一个名词,背叛。

将利刃刺入所爱的胸膛。

她认为这很显然就是背叛,辜负了陆夫人的重托,背叛了旧日的恩人。

但是后来人们在电影中,在新闻中,在传记和学术作品中用另一词来形容,忠诚。动摇的,游离的,深陷于怀疑之中但是无法怀疑的忠诚。

她能理解人们,渴望英雄,所以塑造出一个英雄出来,即使他本身只是一个凡胎肉躯,并且本身也不堪。但是她不理解,为什么是忠诚。

表姐夫,一辈子想当总统一辈子没当上总统的表姐夫。这样告诉她,这人就是个疯子,他有精神病,头脑发热,精神衰弱,无法自控。

所以她父亲曾经信任过,托付过一个疯子。

然后在他们渐行渐远后,疯子无法承受,所以杀掉他了。

所以他一开始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疯子。

在想这一切的时候,她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冻到了她的骨头。什么能让总统的女儿在冬天的大半夜洗衣物呢。因为她在清洗她父亲中弹时穿的的染血的衬衣。血浆浓稠暗红,这是奇妙的感觉,就像抚摸着他头颅中细弱的神经,肺中游离的血管。

这白衣就像她曾经拥抱过自己头的那些朦胧的白纱。如今血水与冰水混在一起。

从那一刻她发誓,双手浸在冰水中的她发誓,摒弃这些危险的,让人沦落为疯子的东西。

宁可为此沦为冰,沦为冰水,沦为木头。

这人间种种情爱还是太难理解了。她想,情感多么危险,让人生生死死,让人疯魔。还不若就成为冰块,没有这些就永远不会痛苦。

她曾经因为父母,走上了并不想走上的道路。因为惯性,在拘束她的一切力量轰然消逝后,她还是习惯地做那些事情。

她站在台前重复着她过往的生活,握手,站在镜头前,讲话。生活在玻璃镜头前生活在冰块之中。隔绝情爱,隔绝所有。浑然成为冰,一眼望透,冰冷纯粹。

她以木然的心,冰一样的人,念出那些热血的激昂而温情的文字。

她很久以后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什么都不做就是在杀人放火。



为什么写小朴,高中的时候成天看天捧小朴,小朴入狱后,也是铺天盖地的清一色的骂,就像当年清一色夸一样。


望夫石


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适来行哭里门外,昨夜华堂歌舞人。他得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掩饰,直接就笑出了声。才六月,他到连州的日子是五月十日,他才刚看了一场长安花。对于流放者,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他写在墙上。他不信神,但是报应到的却是如此之快。

武元衡想要他落魄如此,他想要武元衡死。而这二者都如他们所愿,如此迅速。

写下这几行诗的时候,他还写了几行字。人们都说,他试图去掩饰自己的狂喜了,他试图去悲伤了,但实在掩饰不住,悲伤不起来,他就是一个这样真诚的人。虚伪不起来。

他想,我,多么坦荡。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靖安,丞相武公居里名也。元和十一年六月,公将朝,夜漏未尽三刻,骑出里门,遇盗,薨于墙下。

他写下这行字,当然知道这不是盗贼,这是割掉丞相颅骨的人,这也不是薨,是残忍的尸首两处。他虽没有见到长安城道上的血,众人的畏惧。就连远在三千里外山水,莫瑶人林中狩猎的连州的他都听得见风吹草动。这是天下震动的

但是他恨,他总是爱恨分的太明的一个人,恨有时候都不是为了他自己恨。但是恨的太久了。

如果回到十二年前,回到他听渭城曲的十二年前,他依旧恨。

初公为郎,余为御史,繇是有旧故。

对,是有旧仇。

今守远服,贱不可以诔,又不得为歌诗声于楚挽。故代作佳人怨,以裨于乐府云。

是武元衡让他落魄到这个地步的,他三千里外一逐臣,为这沦落为为身首两处的丞相,写不得诔文,为了他的仇人,他写了自己拿手的乐府出来。没有写成民歌传唱起来,他觉得有些可惜。

是谁先恨谁的,这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首先它肯定不是他中山刘梦得自己的问题。

往前二十年打听打听,刘梦得是多么聪明年轻会来事儿。那时候他还没有想杀了武元衡。

再往前十一年,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也没有想杀了他。

那时候他是监察御史,武元衡是御史中丞。是他顶头上司,在他伺候的那么多的上司里,武算是比较难对付的,比较难讨好,不算喜欢他。他也就是私下和宗元吐槽吐槽阿武妖滑,也就没什么了。总归是个家里不打算放八百石胡椒,也不打算造反的领导。

当然他背着自己的领导联系了太子的近臣,打算皇帝死了以后搞个大事,这个事情没有告诉领导了。如果事成了,他就不需要在乎领导了。

德宗皇帝死了,太子即位了。

那时候他知道的不多,轻佻的以为大事可成。

那时候他的门前车水马龙,人们拿着钱财渴求他能给一个官位。那是他仅有的如此近地接受权力。但是后来一切证明,他从来没有接近过权力,他一直在门外。在他疯狂的时候,他注视着武元衡。

当他第一次以另一个角度看着他时,他想他才真正看到了这个人。商君以前在魏国的时候,公孙痤对魏惠王说,要么杀了他,要么委以重任。

他注视着他,就像公孙注视着商君。他的魏惠王总是那么纵容他,他拿了许多好的位置去诱惑武元衡,他用热情的口吻故作亲近的态度,好似朋友好似情人,他从来不觉得巴结人很难看,他年少的时候就会给人写肉麻的信。他丝毫不怕又成为他的手下,他想拉人下水。

出乎他意料的是,武元衡拒绝了他。

没有人会接受追逐着阳光下漂浮的泡沫的疯子。

武元衡也是。

他要杀了武么,他没有。

夏日的虫子到秋天就没了,如何说冬天呢。

所以他们风波一逝跌万里的时候,当武元衡站到那个一张纸就能写着他命数的位置时,他要流放他。流放他去连州,三千里外,步步行来步步愁。

那与谋杀他有什么不同呢?

朗州的很冷,湿冷,潮湿的冬天里。他的手脚冰凉,周围的土地陌生而残忍。他连长安都不敢奢求,他在回忆洛阳,洛阳,洛阳的雪更大,也许更冷,但是洛阳有他的母亲。他父亲和他母亲在以为自己不再有孩子时,在四十岁时得到的他。

他小的时候一直生病,连别的小孩在窗外自由地玩耍都羡慕。

他从长安带来的剑已经生锈了,他想,那是锋利的明亮坚硬的剑啊。如今不过一把锈剑,厚厚的尘土,铁锈,摸起来粗糙。

棉絮不能给他温暖。他的头脑只会折磨他。

他闭着眼想,有人要杀了我。

我要烂在这里么,这里连刀剑都能腐朽,我呢。

他固执地想,那一定是皇帝和武元衡。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我要活的比他们都长。我活着,那比比刀剑还要锋利。

朗州人们信佛陀,但是巫祝之流也盛行。

人们在大唐最荒凉的地方,夜里最黑暗时,点起来火,缥缈的火焰带着黑烟直通上天空,人们在此时吟唱着陌生的歌谣。他们相信,他们将能与神灵沟通。

刘梦得站在那里,他写了新的歌谣,也发下新的诅咒。

他依然给武元衡写了无数的信,祈求能够回到长安。但是他已经知道,那不可能了。不可能又怎么样,如果能恶心死人就最好不过了。

什么是死亡,他想。

他被贬第十年的时候,终于回到长安看了一场花。但是也就是一场花了。一个春天。他在花下写了一首诗,玄都观里花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因为这个,皇帝和武元衡又恨起他来。他不知道这几句话有什么让皇帝恨的,杀了他为武元衡解恨?

他不知道他们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他后来还是去了连州。他回到了十年前就应该得到的结局。

他看到了武元衡的结局,比他惨的多。

他也看到了皇帝的结局,屈辱且难堪。

他后来去了夔州,那时候他不爱见宾客。一个人躲在巴山楚水中看白乐天写给他的诗歌。白乐天和武元衡,还有皇帝交往都不错,和他关系也很好。

白乐天问他,梦得,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他自己都要忘了。

他不知道别人眼中的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武元衡眼中,一直想要他的命。

就像他想要武元衡的了。

乐天说,你不记得么。那时候你兴致勃勃,游刃有余。天天想的都是搞大事。你说你这样的人要是跟着藩镇干会怎么样?

他说,我怎么会呢?

白乐天笑了,你连废立天子都敢干,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那里有什么你不敢的事情。你的心比刀锋利。

杯酒英雄君与操。

他当年故人的孩子韦绚曾问他,刘公当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啊?

他找了很多道学家韩退之的话拿出去搪塞了。后来又说了什么都忘了。但是韦绚的本子上的记了很多事情,什么刘晏,元载,杨炎,德宗皇帝,都是一些好玩好笑的事情。

他当时只是想什么,屯田,盐铁,无非就是那些。在他以为自己终身都要埋没在朗州的时候,他和宗元聊天。是真的在聊天。

他们都不相信鬼神,他给宗元说,世界诞生了我们,然而我们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上曾经没有的事物,那就是法,因此我们是王朝。我们奈何不了天的时候,我们就去左右我们人。

他拔出自己已经生锈又再度锋利的剑说,而人主手中就把持着这把称为法的,决定千万人生活的,活人死人的剑。人主必须去学会使用这把剑。

皇帝,宪宗皇帝和武元衡他们握着剑死去了。

反倒是他能等到满头白发的时候,他有时候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想不到要恨对方的,也想不到自己的结局。

夔州离一个地方很近,离武元衡曾住过的剑南西川。

那时候武元衡写了一首诗,望夫石,湘妃泣下竹成斑,子规夜啼江树白。

他也如同自己的仇人一样,写了望夫石,望夫石,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二十三年(一)

(一)远行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我要离开长安,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这个地方遥远到并不在我的世界里存在过。我世界的版图,有过吴越之地,江南风物,有过长安洛阳,玉楼金阙。就是没有这地方。

我见过这地方的名字,在纸上。我那时一天上千上万的纸从我眼前过,一日的封纸的浆糊都要一盆,无需说彻夜不曾灭过的烛火。在夜的烛火下,我就匆匆看了这两个字,掂量了一下值多少钱。那时,我却没有想到我身要前去那里。

秋天是浪漫的季节,无边的雨水蔓延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人类也会因此在冷风冷雨中变的易感起来。更何况是前往一个遥远的地方,秋雨下起来,路途泥泞地无法走动。秋雨一停,冷风就如同猎豹一样奔腾起来。他从我身旁擦肩而过,锋利如利刀的爪牙距我咫尺,肌肤稍有接近就皮开肉绽。

豹子日复一日地奔驰着。我不知道他要前往的方向,也不知他要奔向何方。我能感受到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当一群豹子奔腾在原野时,我就知道冬日到了。

在这样的季节,我要去一个未知的,荒凉的地方,且不得不动身,不敢稍稍停留。

在我抵达那个地方之前,我要说我动身的因由。

简单说,就是我被贬谪了。

谁能想到我要为百日的意气风发,要用此生来赎罪。

有谁记录过历史上有多少人政治斗争失败然后被贬吗?也许有吧。

我是一个年轻轻狂的人,年少谁不想改变世界,至少也要为了自己,求得功名。

我追随着不该追随的人,凭着一腔意气,做了为天下人耻笑的事情。这件事得罪君王,得罪藩镇,得罪臣僚,得罪宦官。在得罪了所有人之后,本就依赖于脆弱事物而存在的我们,我们一群人,迎来了属于我们的审判。

我被审判为一个罪人,罪人自然被帝国的都城流放,这样的人活该去帝国蛮荒之地。然而我这样的罪人仍旧忍不住想,我在内心愤怒地想,那些流放我的人为什么不赐死我们呢。

比如,一道旨意下来,所有人都要死。

年轻的身躯难道不该尸首异处,把一腔热血淋漓地撒在地上,然后双目在城墙上挂到腐烂,只剩下两个黑暗的窟窿。到那时候,我也来不及后悔,也不必受此番折磨,沐浴更衣,洗好脖子等着就是。也许我们当中有些人会说,有修本史书还未修完,愿身受肉刑以抵一死。但是那薄情的世道也不会给这本书成书的机会。

到那时候,我们所有的灵感一瞬间都出来了,开始慷慨激昂地写下千古传诵的不朽诗篇。宗元他会用拟贺表的笔,写下我们的死亡。我们会流下热泪,也会相拥。那时候,我们不必想对错,只消在壁上题,生当夏侯玄,死同嵇叔夜。

死亡之时,一切痛苦都会消失。当然,紫色夜云中朦胧的月,山前碧玉流淌的溪水,山林中燃烧般盛开的花朵,清冷到骨头里的秋天的空气,这一切,一切的美好也将随之错过。

在死亡的当天,如果能约好一些太学生来就好了,韩退之兴许在这方面学生多一些,宗元之前还写过声援他们的文,所以来的学生兴许多些,我们也真实地可以效仿一次竹林七贤。我们的朋友们也会在人群中,写下挽留的诗文。到那时浩浩荡荡的目睹死亡的人群,他们追问人生的意义,追问是否有神灵,请教死亡前最后一课。我会坦然告诉他们答案。

最后,如同从母亲身体中降生一样,母亲也将目睹我们死亡。这一刻不属于给予我们姓氏的父亲,而独独属于母亲。她曾在生死的边缘中挣扎地将我生出来。在第一口空气涌入我的肺时,我第一次开始痛哭。她见证着我的降生。如今在此刻,她将如同史书中那一个个深明大义的母亲一般,来到刑场,来到与死亡与生命的边界,她抚慰我们的灵魂,告诉我们不要畏惧,人生之痛终于结束了。

这将是一场盛大的死亡。

而实际上,实际上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不过是一场幻想,我落魄之时疯狂的幻想罢了,它在真实面前不值一提,没有丝毫的力量。

真实就是,我畏惧死亡。畏惧腐朽腐烂,变成一滩尸水,我甚至畏惧我的肉体承受血肉一滩的疼痛,畏惧的有我变成一团污血的模样。那让人紧张的神经发炎让人发痛,让人颤抖。

真实也是,他们,我所得罪的人不会那么便宜地放过我们。

皇帝还有其余人,他们怜惜自己的名声。我们的死亡不值得他们背负上一个杀戮残忍的名声。而让人死的不声不息地就足以了。他们将用流放展现他们的仁慈,没有赐之死亡,而是给了活的机会。流放的地方是多么的偏僻荒凉,一切都是野蛮的,食物以及语言。我们终于难以忍受,又丧失希望,浑身病痛。真的死亡之时,并没有人愿意看这一场热闹,所有的朋友都在荒凉的地方同样遭受苦痛,亲人们在千里外的家乡,我们在破败的房子中躲避风雨,孤独和寂寞包围着身体,到那时我们发现一切都没意义。然后就在那时无声无息地死去,腐烂。

青史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或许有好心人愿意送口棺材,把尸骨运回家乡,这可怜身躯死前最后的一点点念想。或许会有人嘲讽我们是多么经不起流放,皇帝会说,我给他们机会了。而更有可能的是,没有人会关心这一切,连嘲讽都不必说出口了。这没有意义。

在雨水下疯狂长起来的荒草,到处飞舞的蚊蝇,水中潜伏的水蛭,呕吐物与腹泻,陌生的土地上,埋葬着颤抖着的恐惧,和失语的寂寞。

并不浪漫,只有腐朽和潦草,这是一场缓慢的腐烂。

这才是死亡的真相。

而我将要踏上的旅途,名为流放。

我要抵达的地方,名为连州。在我经历寒冷的风崎岖的路一刻不停地到达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时,我被告知,我必须马不停蹄地继续奔走,去另一个荒凉的地方,那个地方我的地步只会更加落魄。我这样的人,没有争辩的权力。

我即将要抵达的地方,名为朗州。

我艰难地跋涉来到了朗州,我像燕子一样在这里筑下我的巢穴,一旦安稳下来,我就开始开始写信。我疯狂地写信,希望让我不要失去和世界的联系,希望我的生活至少还有观众,希望我还有一些意义。这些信件中大多数会去前往永州。在那个同样荒凉的地方,生活着和我面临一样命运的宗元。

诚如我不知道他的信多久才能寄来给我,多久以后,我才能打开信之后,会看见在白色的纸上,他亲手写上的宗元白的一行墨字。我也不知道我的贬谪生涯,被长安放逐的生活多久能结束。毕竟等待本身也是这刑罚折磨我的一部分。在漫长的等待中,在一瞬间的希望,在每一分每一秒的绝望中挣扎生活。

我从肺中呼出的潮湿寒冷的空气,坦率地痛恨着我的远行。

第五共和国二十六集

走上了《是,阁下》的新剧情。

新人物,新矛盾。五拍大奸大恶拍的是活灵活现。拍君子却拍不出感觉,还不如开头金部长那个快意恩仇。

卢泰愚实在是韩 徐阶,有徐老师能忍那个劲。

二许改革VS卢接班

三许当中,必然是文道最屑。

二许虽然做事也是狠,奈何许三守义气,许和平智囊。

许文道出身日报,一旦得志 就来一出言论统废合 要坏媒体舆论,使其全然沦为喉舌。非是行业内人士还真提不出这条毒计。

又说,朴阁下名声好,那是媒体功劳。媒体说谁是圣贤,谁就是。

文道,当是文以载道。

如此之人,怨不得三守疏远他了。


《高地战》

还是电影。被b站胡讲的up主说是黑色幽默,第一次看到这种韩国战争还能黑色幽默的。结果是个大悲情剧,有情感,有严肃,军事电影。比国际市场拔高多了,大有国际战场的意思

电影是现实的浪漫,所以很多无法细究。一开头还没那么严肃。北傀南下,高奏凯歌,抓住了男主,又放了。脸上有疤的凶巴巴的北方军人说战争一周就会结束了,结束了我们在新的祖国再见面吧。

结果是两年六个月,男主上了战场。战场上一开始是挣来抢去的高地,后来成为了你赠美酒我赠烟寄信的礼物盒。

新兵唱歌,南北一起唱歌。

北方有个神射手,号称两秒。两秒是个恐怖传说,两秒是个可爱的姑娘。

战争的残忍也就在撕碎一切美好,一切终于归于泥泞尘灰。两秒子弹打中的战士胸口,胸口放着他喜欢的姑娘两秒的照片。

在广播后,他们知道了停战的消息。他们都在欢呼,赠送礼物。就在此时,突然得知战争还要持续12小时。于是一切仍存的美好再度陷于纷争。

男主将利刃插入了两秒,这个可爱姑娘的心头。

在战争终于停止的广播前,男主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一周结束的男人,他问有疤的男人,你当时说为什么作战。

男人当时说,因为不知道为何而战,所以男主他们才输的一败涂地。

男人后来说,他以前以为他很清楚,后来慢慢的,他也不清楚了。

这是个很精彩的故事。也有商业套路元素,但是也有浪漫情怀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