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

杀死那个韩非

陈壁

一口气吹来,那老铜灯中的火焰越明丽,照见的室内暗淡阴沉,也照的见端着这盏灯的手。只见食指与中指的间隙里满是粗糙的皮肉茧子,那手摩挲着灯上的铜锈,可以看见时常抚摸刀笔的手法来。

手与灯的主人是御史赵禹,约四十岁,酷吏发家,眼下他正向刚成为御史的新人介绍着属于廷尉府的监狱。

“汉承秦制,不止是律法,高祖当年民生凋敝,连建长安监狱的砖石木椽也是拆了不少秦的旧狱所造。从汉自高祖兴,如斯百年间,虽说偶有修缮,但是所变不多。你要是得趣,还能看见在狱中的秦人题在壁上的字。”

这位新人对赵御史所言甚是得趣,于是随他一一流连狱中陈壁。这布满尘灰的痕迹上有数代人的苦处。有高后年间犯了妖言令被逮进来的囚犯一个劲地诉苦,有秦末时触法的囚徒的杀王夺位的暴言。砖石本是重新乱摆,故这些人的言论并不是按朝代顺序,而是随意为之。数百年一一看去,于是秦初与汉初的人仿佛坐在一起坐一起诉苦来。

新人御史对这壁上并排放在一起的两砖上的字迹相似小篆颇感兴趣,似是先秦语句。他于是举起灯来眯眼看去。赵禹也随他一并靠近墙壁。

灯光映在墙壁上,映出两个瘦长绰绰男子人影,似有魂灵一般。

“何人所作?”

新人御史一声问,四周萧疏,一问之下这文景以来萧条空荡的狱壁上倒是似乎有人越过数百年来回应。

那几百年的声音隔着尘灰也清晰地叩问着,口吻都分明,似乎是数百年的回问。

世上并无神鬼荒诞之理,已死之人不可复生,所以这百年前的人并不能与这两位御史心迹相通,对坐到一处,讨论出一番天地大道,人生苦短的道理来。所以所言不过是回声而已。

何人所作,倒是勾起一桩旧事。

数百年前,发问者言。

“何人所作?”

数百年前,时当周室衰微,六合之内,遍野四方诸侯杀伐。

当时未有汉朝,遑论这两位御史可曾出生。

那百余年前的人,也只是自问自答而已。

“何人所作”

发闻人后又紧接了一句。

“我今生定要见上此人一见,若见此人,死而无憾。”

说话的人是李斯。

李斯之人,为楚一小吏,并非诸侯国世代勋贵,家中破落,此生若为官吏苟且侥为一县令,已是大幸事。此人偏执,不肯信此生且是如此。

于是辞去小吏之业,远涉而来,不惧艰苦,不畏嘲讽,怀一颗壮心,背负着一身行李,追随一班学者圣人,于一学宫之中参天地之道,思先王之言。

他追随硕师荀子所学已有多日。所谓积小流成江海,积跬步以致千里。学有所成,诸子百家涉猎极广。除有一番感悟外,又生出自负,以他之聪慧,古往今来的学说了然于胸,自可大展拳脚,周游诸国,于乱世一鸣惊人。

不料,意外得一书简,乃当世之人所著。

不知此人为何人,可字字句句即有杀人之机锋,亦有堪破天地人心之决绝。李斯读之,心潮颤抖难以自抑,五脏肺腑亦为人倾倒,字句斟酌自觉极妙,于己不能为也。

于是不免生了狠心,发愿此人若活着,当见此人一面,若见此人,必引为平生知己。

李斯感慨无多时日。

书简的主人果真来了,同他一般,拜会荀子为师,同席读书,共谈大道。

有如此际遇,可谓幸哉。

可是李斯见了一面,反倒失望了。

来人并不是像他看书简时所想的一样。他读书简时心中所想应是一阴鸷狠绝之士,目如苍枭,身佩长剑,寡言少语,却舌利如剑,一言语出惊人诛心。

是啊,应该是那样的人。可惜的是,那样的人不会和任何人为友。

可是来人令李斯大失所望了。

来人身形纤瘦羸弱,弱不禁风,有郑卫好女之容,偏生容色惨白。

如此形容,来人十有八九是爱郑卫靡靡之风的韩氏公卿。

来人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一句话。漆黑眼珠的双眼像是漂在水中一般。他的目光流转过求学的诸人。最后在李斯身侧设席另坐。

荀夫子热络着介绍着这就是那竹简的主人。

李斯偏头看他,公卿家族的男女们拥有洁白细腻的面容,他们常抬起自己下巴仰起颀长的脖颈看人以示高傲,来人并不如此,他看人的时候双眼有一种沉溺其中的特质。

令人感慨的一张脸,多么典型的匮乏力量的贵族少年。

惺惺作态,李斯心想。一种难以描述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你,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为金玉所裹挟,为羸弱身躯所累。

身侧的同窗也在讨论着新来的人,来人是韩的公子,名非。韩国是小国,于七国之中比不得齐楚秦是大国,兼之王室之内嫡庶分明亲疏有别自有一番严苛秩序,公子韩非在他们自己韩王宗室内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庶孽公子,并不起眼。

虽说如此,一国公子远涉千里前来求学,也实在有趣。

身侧的同窗多为公侯之子,父辈是公侯,子辈也是,他们沉溺于无忧无虑的生活中,他们对自己的同类向来是赞赏,对于下位者却是怜悯与鄙夷交织。

这是当过小吏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的李斯不想听的话。米仓里的老鼠和厕中的老鼠同样是老鼠,前者与后者却有天壤之别。

他们那样的人永远不理解世界真实的苦痛,也永远不能理解这个世界。

但是那大作的主人呢?

李斯心中陷于怀疑,突然,像飘渺的水鸟骤然停息在网中一样,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会不会眼前这个韩公子是假的,他们这样的权贵想要剽窃一个有真正才华惊世野心的人的作品是太轻易的事情了。

是的,我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真的。他是虚假的,他冒名顶替了那个真正的天才。那个真正的天才孤僻高傲,穷困落魄,为世所不容,狠厉刚绝。

是眼前的羸弱公子韩非阻止了我见到那文字真正的主人。一定是如此!

毕竟人心都是恶劣的,这世界也是恶劣的。

李斯迅速被自己逻辑说通了。他在惊讶之后,狂乱的猜测让他很快对身旁这位公子流露出轻视与傲慢交织的神色。

一个现象迅速验证了李斯的假设。

这位公子的沉默。

贵族公卿向来是沉默的,他们惜字如金,在口头玩弄着等待他们答复的焦躁的心。但是他们的沉默并不怪异,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可以流利且用富含韵律的语调地讲出许多的道理以卖弄自己的博学多识嘲弄粗俗的下里巴人。

这位公子的沉默到了诡异的地步。

别的同窗有意与他交谈,热切拉拢,他闻此言语,毫无回应。他只是低垂下来,并不言语。同窗们见此,心想韩国的公子如此傲慢,纷纷转身离去。见此情景,他亦无知无觉,丝毫不觉寂寥。

人来人往眼见公子非如此模样,自然少有人敢亲近这位公子。公子也不喜人多,他素来独来独往,更添一种傲慢。

李斯察觉的,并不是如此。

公子并不是不想说话。闻他人言语,他想要说出什么,却有一种力量阻止了他,于是他苍白的脸越发苍白,好像要做出严峻的决定,细长的眉毛狞起来。

他有什么不能说的?一个贵族的矜持而已。李斯劝说着自己。

李斯自己劝自己,是这位公子因为剽窃他人的文章而羞愧地不能说吧,贵族难道也有羞耻心?他们这硕鼠,还有脸皮?

杀死这些硕鼠,他才能够见那位真正的天才。

验证李斯假设的还有另一方面。

这位公子在荀夫子高谈阔论谈经论道之时,也是沉默的。

沉默不语。

如果他真是那大作的主人,他应当兴致勃勃地与夫子辩驳。

把自己心胸中的语句如江河入海一般一口气倾诉出来。那大作的主人语句极有气势,信手拈来数则列国往事,行文雄壮,纵横捭阖。

他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借口,这位公子显然不是哑巴。亦未曾听闻韩国有哑巴公子。夫子阔谈天下诸多学说,若人闻有共鸣,心有异志,都当发作出来。

那么他不说话,定是心中也无话语可说了。

李斯以种种蛛丝马迹,几乎要得出这个结论了。

他不能见到这位天才了。

他在心里呐喊,但并没有说出来。

他告诉自己,他是一个谨慎的人,需要收集更多的证据。

他以此掩饰自己对身旁公子的隐秘的窥探的欲望。他一点也不想了解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

他只是想知道事件的真相,只是想找寻真正的天才。

万事万物总想与人捉弄。

日夜春秋过了不知几时,学宫也到了休息的季节,人渐渐寥落。

李斯不归家,他来就不是为了回去。

沉默的公子不归家,他要埋头写自己大作。

李斯心知此事,但也不欲承认自己想要看这位公子在写什么东西。他劝慰自己,自己只是在寻找把柄。

公子的字越写越多,他人生一种癖性,写起来就忘了天地,忘了自己所处何处,日夜兼连,疲倦袭来,他体弱亦不能御。

所以,对李斯来说,悄悄看一眼并非难事。他有意装作误以,推开一些杂物,门窗洞开,一张书帛轻飘飘地就落下来,上面的墨痕未干,仍在晾干之际,清风无意,竟烦扰了它。

于是它飘摇之际就落到了李斯的手中。

所书千言,洋洋洒洒,落入李斯的眼中,李斯读的那篇,名为孤愤。

写到他心里的文字,孤独的,屈辱的,困顿的生平意欲烈火燎原。

哀莫大于穷困,悲莫过于贫贱的痛苦。

能见人心者,得无为鬼魅。

李斯心下一颤,这就是我想见到的天才。

“此乃非......非之物,烦劳奉还于我。”

李斯抬眼之时,公子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公子面容不悦,神色冷淡。

他吝啬且用力地吐出这些字句,在最后的几个字时,气息已经不稳,发音变得更为短促。使得刚开口的音萧疏,后开口的音粗短。

李斯看着公子拧着眉头,说出这每一个字。

这个家伙口吃?

他知道了。

沉默与贵族无关,与矜持与否也无关,与无知无关。

这位公子沉默,乃因他的残缺。

他不欲将口吃展示于人。

唇舌,既为我的躯体,我就爱它。

纵然声音难听,那也是我所在乎的,怎可交予他人,任由处置。

当一开口,所有人不在注意公子非的言语,而只关心他的口吃时,那动摇了他的意志。所以公子非被迫地沉默了。

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残缺,如行走在初冬湖面上的薄冰小心翼翼,如雌鸟庇护的隔着一层薄卵壳即将要破壳新生的幼鸟般用心,如乱世之中拥有一件稀世珍宝般珍视,不欲为人见,不欲为人知,故此轻易不开口示于人。

那是伤痕与残缺,他视之如珍宝。也是个怪人。

李斯将手中帛书递出。

公子非低头欲言谢,又转为了长叹。

那声音沙哑沉闷,又夹杂着几声突兀的尖锐。在空荡荡的地方显得极为突兀,想来,这声音也惊诧于自己的诞生,悲鸣且诧异。

“公子,你为什么不肯开口与我说?”

他苦笑,“我有什么话要说,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听呢?”

我知道了,公子非。

“所说之难,在于知所说之心。

对一些人来说,这声音呕哑嘲哳,尖锐刺耳,不堪入耳。这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靡靡之音响彻的韩宫太过突兀。对于那听惯温情靡丽之音的公侯们,太过怪诞。人们以难堪面容以轻蔑嘲弄甚至以温声细语劝慰反复昭示着自身不解。

那些不理解,那些举世不容的尴尬,放肆锋利地展示着自我。犹如沙砾一点点落下来,填满了你的喉咙。所以你便不肯说了。

这些话也许对他们来说如此。

但是对我来说,这声音恰好。天人之乐也不过如此。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心。这世上多丑陋呀,人们贪婪恶毒,撒谎掠夺残杀成性,但是公子非你听到了他们的心。他们都在诉说,活下去。

这个乱世会终结的,公子非,如果你想用你的理论终结这百年来的纠纷。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李斯。因为我是将要去终结这些的人。”

“公子,你要记住我。也请将话语都说与我听。”

李斯说的诚心诚意,黑漆的双目里要跃出火光来。

韩公子却面色不动,垂头整理文书。

半晌,他突然抬头说道,对着李斯仍旧在期待回应的双目说。

“我要回韩去了。”

“国中改立国君,恐生变故,我不得不回去。”

才初相遇就要分离,人难免心中不快。李斯心中的热切之情并没有消失,他继续追问。

“公子回国,一路艰险,可有人相随?我是楚人,借道楚地路途遥远,斯愿为公子牵马执辔。”

李斯知道,如果他如此说了,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他所料,他也果真没有拒绝。

如此就算是默许了。

他们收拾行李,路过楚地的云梦大泽,一路前往韩国国都新郑。

云梦大泽,人烟稀少。山水重叠,影影绰绰,传说山神会化为神女,朝云暮雨。李斯与韩非穿过云梦泽的时候,时常听到巫祝们的歌声,不知此音从何而来。是年幼的巫祝们躲在山林中传唱,还是成年的巫祝在神庙中吟诵,上达神灵,终于传至此处。

诵词语句多妙,当中有句是“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韩公子似乎很喜欢这种调子。

李斯也趁此攀谈。

“公子欲往归国都,可是因为要继承韩氏宗庙?”

韩非轻轻摇头。

李斯继续问“如果公子想,我可以帮公子得到。”

“如若我没有为人君主的本事呢?”

李斯听后微笑。

“那我也可以去。公子,韩国是个好地方吧,列国上下韩弓最烈,射程之远为人惊叹。有郑卫巧夺天工之匠,兼中原丰盈粟谷,商贾往来游走,何其富庶的好地方。我都愿往韩国都城新郑一趟。”

韩非打断了李斯的话语。

“你这样的人,不必赴韩,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也只是,迫不得已。”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冷冽的像秋天的风。凉意从手臂上攀援而上,忽然就伸到了心里去。李斯心下一凉。

原来并不是同路人,能同行已是幸事。

“像我们这样的小吏生来就该为公子这样的公卿之子放牛牧马,此生断不能成公卿,为你御马是我这样的人生来的一件幸事。”

李斯悠悠说起那些客套话,试图用巧言令色挽留他,没有察觉他从马上俯身,从宽袍大袖中伸出他的手来,慢慢向前伸,直到握住他的牵着缰绳的手。到那时候才转头去看他的面容。

他一字一句地说。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他以诚心祝愿李斯的未来。

之后他又挺身起来。继续说,“当然,如果有一天我沦为囚犯,你可以把我的头颅丢在地上任意践踏。我亦不能抗拒,势罢了。”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心。

“公子,你注意我有多久了?”

“你有多久,我就有多久。”

是的,比起韩,更有地方能让李斯得志。

他与韩公子,只此一遭的缘分也是很好的缘分。

李斯爽朗地笑起来。

那迷雾一样,仿佛永远走不出来的迷雾,他们不停跋涉也不停地止步,前望是阴云氤氲终叠影的山,后望是风吹不散的江水之上濛濛雾气。左右四顾,苍茫围绕。

周身的湿气浸润一切,拥人入怀又终于散去。

他们终于走出了云梦大泽。

这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李斯又一次听到死不恨也。此时的李斯已经并非为楚国小吏,而是秦国廷尉。

发出这样感慨的人,是他对面的二十几岁的少年秦王。

秦王感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李斯对秦王的反应丝毫不感到诧异。

同样的狂喜,同样的心悸。

多可怕的人,岁月更替,韩非依旧是那个韩非。宛若惊鸿掠水匆匆一瞥就足以捕获人心。一眼看透人心微妙,心之百种魍魉。

此人,得无为鬼耶?

世上没有人能见过他的文字不为他动容。

李斯是宽容的。

他不是过去的李斯了,人世浮沉,他以楚国小吏出身,一朝得为秦国廷尉。

他眼见,韩非依旧是他的落魄公子,数年来一事无成,依旧口吃,如同过去一样的卑微,拘泥在韩那一方天地里,从未解脱。他在漆黑的夜晚里写下千万狂言,都散在新郑寂寞的街头,纵为人知,不为人所遇。

一种细微的怜悯居然生在他的心胸,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决心要让韩非见一见秦王。

韩非,你来到这里,你才能摆脱那卑微的网。

新郑衰微的王室困住了他的鲲鹏,就像楚的云梦泽埋没了他这个小吏。

秦是六月炎热狂躁的风,鲲鹏到此,扶摇直上,逍遥北海,纵情天地。

这个想法让李斯心中快意。

“你见过韩非?”

“见过,非胜斯远甚。”

“王上亦当见一见韩非。”

“斯卿亦如此,寡人还以为斯卿会横生妒心,不欲遂寡人之愿。”

“为人臣者,岂敢生私心。”

秦王政对李斯如此坦荡的态度感到惊讶。

他以为李斯和他是一类人。

真可谓妒杀人也。

妒的前提是有幸瞥见惊鸿之烈,那爱慕之情结出的诱人果实上自然而然缠绕着的不欲为人所见的恨意所生的漆黑小蛇。那蜿蜒的痕迹犹如美人纤细柔软的指尖自心上经过,让人的心脏剧烈颤动。

所以妒也妙极。

让人一见倾心的韩非,他来到咸阳不能那样轻易。

许以高官厚禄然后让使者带着财货把人骗来太轻易。

如果拟一道招贤令就把人唤来那也太轻易了。

派两三个使者用城池玉壁来交换一个人也是一样的效果。

太轻易的话,给人的感觉像偷盗财宝,总是不安心。

能见他一面,得到他的心,死了可都不会后悔呀。

秦王和李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

韩国与秦国相邻的边界上,战火铁蹄,烽烟滚滚。秦国的军马不由分说一座接一座占领了韩国的城池。韩军全无防守的本事。韩人对此事习以为常,该种田种田,该吃饭吃饭。

不想吃饭的人是韩安。

韩王安在韩宫中,看着将领们递上来的战况图,想死的心都有了。

秦军攻韩,不需要理由。秦与韩相邻就是韩的罪过。

今年拔五城,明年拔十城,来年再拔十五城。

年复一年,韩国没亡在先王的手里,不是先王贤德,纯粹是韩国先王死的早。如果先王向天再借十年,估计先王会顺利成为韩国的末代君主。到那时候韩安就可以彻底放弃思考了。

但是韩安不能,活一日就要思考一日的问题。

他把相邦,大将,宗室公子,大臣能找到的都找出来,连史官和巫祝都不放过。

一群人坐一起开始一起商量对策。

“寡人,也不知道还能自称多久寡人。也许明日秦军进了新郑。诸位爱卿与寡人的君臣之情也就罢了。”

韩安才说了几句,不由得伤感起来。

这场景最适合年迈的巫师打破了。

陈筮缓缓开口了,“君王,臣日夜为国忧心,夜观星象,见社稷三年无忧也。”

韩安大喘一口气说,“所以现在还不急?”

已历几代韩君的陈筮微微皱眉,他不好打断韩王此刻的好心情。

韩昭侯的魂灵早已荡然不存于韩土,近几代的君王怕事更怕出兵,西边怕秦,东边怕齐魏。六国哪一国来了都能割走几座城池。他还记得数年前,先王也是这般,别国来攻,他也是如此一般好生安抚,不急,不急。

真着急,韩国亡的时候,就是一眨眼的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上不急,上天依旧眷顾韩。

张相邦此时就恰到好处来发言了,“怕不是还记恨咱们上次背秦。”

韩王安转脸又哀叹起来,“秦王政怎么记性那么好?”

上将军不着急,直言“怎么说,偌大一个韩,打也要打个一年多。这一年多里指不定到头来还是秦退兵。不过又是讨要城池罢了。”

“城池,又是城池。韩早晚要亡在寡人手里。”

张相邦见状,于是又出语宽慰,“这还是要看秦使怎么说。秦王性子难说,指不来了又说是看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和氏璧。”

“我倒宁愿他贪图国宝,不图社稷。”韩王安无奈道。

张相邦心中惨笑,连珍宝都贪图的人,怎么可能不图社稷。今韩之计唯有等,等秦国要什么,就把什么送上。

左等又等,秦国使者终于在韩国朝堂的忐忑终到来了。

秦使告言“秦强韩弱,韩之所以存千里之地,君臣不受辱也,赖依附强秦故也。今韩秦又起兵争,我王实不愿。为求和议之诚心,请韩稍割宗室之子,秦亦遣社稷之臣为使,以求和也。”

确是不急。原来是要人,要哪一个人又让人揪心起来。

韩王安问“秦王要哪一位宗室为使?”

秦使谢曰“公子非。”

如是这般,韩王庭上下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不是要太子的头,就是要君王的命总归是颠覆韩国宗庙的这般稀罕物件。原来只是寻常宗室。

松了一口气的韩王安于是下了王令。

无论谁去,韩王安都希望能为韩国带来多年的平静。即使他知道这是奢求。至于秦王政为什么要这个人,他心中混乱无法思虑清楚。

让口吃的公子非担任使者。

这是不是一种嘲弄,存心要他贻笑大方。不过,秦王想笑就笑吧,韩社稷不存,国之宗室早就为人所笑。尊严是无比奢侈的,得到它要付出代价。

故事的主人,公子非听到这道王令没有任何的情绪,他接过王令也并没有犹豫。

周围的臣僚为他出使秦国准备的种种金玉之礼,他也完全漠然。他任由所有人的安排,安排车马,衣物,随从,礼节。在这个匆忙的过程中他没有说出一句话。没有后悔,也没有眷恋。显得这所有的准备就像一场累赘。

韩非使秦之日,车马停驻在新郑城门。

韩非注目着韩国的国都,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能望见故都。也只是一点眷恋,

去故乡而就远兮,出国门而轸怀。

张相邦送韩公子使秦。这难舍难分的一刻,他却从公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他后来描述为怨毒。这让他担忧起来。担忧公子本人,也担忧韩国的命运。

他将不得已的理由说给公子听,“公子恨我们将公子拱手与秦,公子再无归韩之时?但公子是韩公室,今韩有存亡之难,公子不得不行。愿公子以大义为先。赴秦和谈,以图韩存。”

公子非用那怨毒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不再言语。

相邦知道公子非素来的冷漠,于是也不好说什么。公子非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平时冷遇,国难当头把人送出去这种行为算什么呢,他不想做出这种恶心人的举动。作为国之重臣,年长之人,如果可以,他也情愿将这些宗室子弟庇护在新郑都城继续和韩王安一起做春秋大梦,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暴秦。

更何况,韩非不适合做使者。

他担忧此人会因为长久以来的冷遇而做出叛国的行径,毕竟这种行径在当下并不鲜见。宗室之中不乏能言善辩之人,公子非不善言谈交游勾结重臣,不利的出使将会让本就将亡的韩国更快的衰亡。

他也担忧韩非本人。

相邦对于秦王选择使者的理由想了又想,秦国那么多的谋臣真的会多一个韩非?或许秦国想要以此羞辱韩国。

如此也无不可。只因那是强秦,吞并天下,一同六合。

韩国拱手将公子非这位倾国罪人送出。

秦王政欢喜不已。

李斯期待不已。他想到这件事他就心情愉快,他急匆匆地筹备所有的事情。数百斤的简牍公务也轻易的若鹅毛落地。这些太轻易。这一切都比不过韩非的到来的疯狂。

时隔数年,他终于又见到了韩非。

韩非的形容不会有多大的变化。

依旧是羸弱身影,依旧是郑卫好女之容。除却更困顿了。

他的旧友形销骨立,面色倾颓,两鬓早已可见白发,如渭水两岸的蒹葭,蓬松发白,于寒风瑟瑟中失去色彩。比白发更吓人的是无神的双目,唯有冷冽。

凭借如此形容,他的故友依旧倾国倾城。

李斯有时候不禁思考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死,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李斯知道自己一定会活的很长。他经常思考又很少发愁,过着积极的生活,从无求仙的癖好,他在繁重公务之余依然坚持打猎。虽然年纪比秦王大,但是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活的比他长。

韩非,你究竟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李斯太好奇这个问题了。

直到他看见韩非如何一板一眼地扮演一个拙劣的外交家。

秦国人也很想见识这位君王几乎要覆灭韩国才得到公子非。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潦倒且颓废的韩国公子,沉默一言不发地坐在欢迎他的宴席上。秦王没有被外貌所迷惑,他相信这样的人腹中有那样的文字。

他以少年人的特有的热烈问韩非。

“公子来秦当使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难言。”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子。李斯心想。

秦王不以为意,他轻笑说,“难言之难,在于未必听也。寡人愿意听你的言论,所以才请你来的。”

韩非听到这话,身躯忽然激动。李斯知道,这种感激之情,正是他的君王想要看到的效果。

然后韩非说,“存韩。”

李斯打断了韩非,“此事不可。除此以外,公子还有没有想说的?”

“除了这件事,我只有一件事想说。”

秦王更好奇了,“那件事是什么?”

“我想,杀了一个人。”

“谁?”

李斯心中一顿,他看着他的旧友,看着他的眉宇,双目,更好奇,说出来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

韩非也注视到了他的对视,注视着李斯的忧愁紧张,韩非忽然变得轻松了。他略有玩味地说出两个字。

“姚贾。”

“姚贾是秦国交通六国的使者,在臣来到秦之后。不日,姚贾也要赴韩。以姚贾的唇舌本事,我担心他摇唇鼓舌就覆灭了臣苦存的韩国。”

秦王失望地问,“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是。”

“韩公子说笑了,出使韩国的人不是他。是我李斯。”

李斯对峙地看向韩非,如果那个人是我,那你会不会杀了我。

说客姚贾看了韩非,又看向李斯。然后问众人道,“韩氏是姬姓王族的分支之一吗?”

“是的吧。”李斯沉闷地回应。

“我说你从哪里找来的的一位动辄打杀人的绝世妖姬。”

众人都笑了起来。

韩非不笑。

他只是悠悠的说,“死无恨也。”

轻描淡写地提起了那句爱慕至极的语句。

众人沉默了之后。

他面容上才有了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宴会结束了。

秦王很失望,这个韩非和他幻想当中的法术之士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一个蹩脚的使者,态度固执恶劣。

痴迷在意料之中。

失望也在意料之中。

韩非值得这一切。

秦王政的一切超出寻常的反应,李斯都为之不惊奇。

李斯劝慰秦王,“王上已经得到了他的心了。”

“韩非所著《八奸》,为人君主身侧有八种危害环伺。流行之言,民众之威亲。所爱之男女,父兄手足皆为大祸。一言以蔽之,凡人之所爱,人必为其杀。于是亡国不远,君王当慎。

韩非以存韩之言。刻薄疏远之论,务求君王脱于沉溺之爱,复以刀剑为心,不留私情。所以成君王。君王爱臣,不使其位高权重颠覆其国。臣之爱君,亦不令其色令之昏步春秋霸主夫差亡吴之后尘。”

“此为韩非之爱。如冰如水。王上已得,复往何求?”

“如果我真的得到了,李斯,你又在忧虑什么?”

李斯笑起来。

“臣忧心,韩非会用他一贯靡丽的言论轻易盗走王上的心。毕竟此乃他所长。故臣不得不言。”

“斯卿是在猜度寡人之心?”

“非也,臣只是在,如何才能想法设法帮王上盗走他的心。”

“妙甚。”

李斯在见过秦王之后,又去急匆匆地见他的这位故友。

他一见面,他直白地说出所有。

“我知道,要杀死姚贾并非你的本意。”

“如果你要存韩,我和秦王你要一并杀死才对。”

“你必须趁着君王头昏脑热,哄骗的他杀了我,你的目的才达成了。”

“可是杀我,你却不敢了。”

“为什么?”

“公子非”

“我问你”

“死不恨也,你要杀死我的王上吗?”

韩非的回应也果决。

“我只是要求你们的铁蹄停驻在一个小小的土地面前。”

“倒是你们,你们在这里谈论着如何灭韩,在韩王上面前又用言语哄骗秦韩两国之好,掩盖你们灭韩的野心。”

“是你要杀死我的王上才对。”

“不是的,韩国灭,韩王也会活着。”

“他这样偷生的君王最怜惜自己的性命了。”

“但是你知道的,秦国不东出,我王真死也。”

“将韩国划为郡县,秦国才能积累足够多的财富,东出才能,扫荡六国才能所向披靡。若我秦国积六世之余烈却不能东出,那么秦之强盛也譬如夏花显世,终不能长存。如此光景,与以刀柄诛杀我王何异?”

“死不恨也。”

“你想一想。”

“世上有几人会为你说出这样的话。”

“我王多么了解你,知遇你。”

“我想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能成为你的君王。”

“他把性命托付于你,你真的就狠心杀死他么。”

“我的故友”

“你果真如此狠毒?见烽火连天,国君身死,王朝倾覆。你才顿感快意,才能放声大笑吗?”

“韩非,我决心要让你看一看咸阳。”

自西入秦以来,千个日夜的忐忑辗转反侧终于有了安稳的这一天。李斯的面容疲惫而得意。他渴望韩非看见这一切。这真是如文字中描述的天命所归的都城。秦国,这真是天命的国度。贵族公卿的矫饰于此地荡然无存,昂然行走的是军功之士,律令之吏。在这古老蛮荒的土地上生活着全新的人,他们强健富有气力的身躯开垦田地,融尽铜铁,铸成刀,也铸成犁,以旺盛的信心扩张国土。置身于此,能听见青铜车马万乘奔腾淌过大江大河的豪迈声音。能看见钟鼎刀枪千万器物化为沸腾铁水融为一炉的炎热。

这就像是在幻想中一样的现实。韩非与李斯并肩站立在咸阳。

“韩非,我要让你看一看我。”

“秦国奋六世之余烈,六代君王之雄心乃有此业。六代的君王无不为一方雄主。但是你知道秦国六代以来的相国都是怎样的人吗?”

秦国乡间的士女都能哼唱他们的故事。百里奚,五羊大夫百里奚,只用五张羊皮换来的奴隶。商鞅,于魏无用奔来秦。张仪,落魄时来楚国,被诬曾盗和氏璧。范睢,曾被鞭笞装死求生。吕不韦,贩贱卖贵,一商人耳。

在六国,落魄贫寒的身世让他们受尽了耻辱,受尽了嘲讽,不得扬志。但是他们暗自的在心中铸就了利刃,在秦地,利刃终于见世。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求身显后世。于是这一代代的相邦将秦塑造成了纵横天地的大器,也将自己塑造成英雄。

“我将要告诉你的事,韩非,你一定很难相信。”

我的生平是你不曾有过的生平。你的出身让你不可能理解我西入秦关的苦楚。

我为秦国客卿,苦求谒见于公侯之家,只得残羹冷炙。一道逐客令下来,我连这点落魄都没有了。你无法想到我是凭借怎样的耐心,怎样的自暴自弃停留在秦国的。骄傲是奢侈如珠玉的,我的志气早就消磨掉了,我荒废了我的生平虚度了年岁,回到故乡为人耻笑不自量力。

我多么的惶恐,多么的憎恨。

我心一横,我不要命了。

我这卑微可笑的生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价值。就是被施以车裂的死刑,我也要把我的话说出来。

于是我写了一道谏书驳斥驱逐外来人的荒唐命令。

我很清楚,总有人写的比我好,论章法,总有人胜过我。但是凭借勇气写下那些文字的人,是我。

我没有碎裂成片段悬挂在咸阳的集市上,真到那时候,你是认不出来那是我的。

我凭借着这赌注,这谏书,我就翻身了。那一刻,咸阳一下子变得耀眼了。

我得君王心意,我成秦国的重臣。

你知道吗?那些阿谀过我的嘴脸,那些公侯又转身阿谀奉承我的样子吗?那是最好笑的滑稽者才能挤出来的一张脸。

你不理解我的痛苦,你也不能理解我的快意。

但那不重要。

当我做决策时,那些秦国先辈的灵魂都聚集于我身侧,我要做出的是他们死后连尸骨都在渴求的诉求。

秦国是结束天下大争之国。

我是终结大争的相国。

成他人不能成之事。我想让你看见,韩非。我想对你诉说我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我想让你看见你的言语铺陈于九州之土的景象。

我知道,来到秦国让你感受到一些不适,你或许不能适应为人臣僚,动辄万斤的简牍让你觉得繁琐没有关系,面见他人让你感到羞耻也没有关系。那些都可以交给我来做,那些疲惫对我来说已经太轻易了。我习惯了,做低姿态丝毫不让我难堪,我不会回味曾经说过的拙劣谎言,迎合君王正是我意。我穿行其中,自得不已。

韩非,你只要见证这些就好了。我会让你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一切。

在李斯沉浸于豪迈之气的时候,韩非突然的开口打断他的幻境。

“我看不见咸阳。”

韩非说这些话,面容上难掩失落之色。

是李斯不能想象的。他很意外,

“你会看见的。天下最后都会和咸阳一样。因为秦国的车马一同六合。”

韩非暴躁地打断了李斯,他着急的说话,口吃更不清,肺腑气流也愈发急促。

“不,不,你没有懂。”他情急之下抓住了李斯的手臂,然后集中精力,慢慢用力吐字以让他言语清晰流畅。

“你看不见我的心。”

这理由是多么的可笑滑稽。

李斯笑起来,粗重浑浊的气流穿过喉咙直达云霄,笑声结束后,他本该可以用多年来的话术结束他们的对话,他却选择继续和韩非辩论

“你一心向韩?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平平。天道荡平之时,沉重铜车乘雷霆之势飞驰,碾碎道路上的一切,在这尘土中,道路上的一粒微小的石头,一只张开双臂的螳螂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吗?

虫豸而已,韩没有任何必须存在的理由。”

“非,你不能有私心。

或者说,你这样的人,不该生有私心。

欲建公平坦荡之国,这六国诸侯俱要消亡。于我而言,上蔡如果沦为秦土,楚国的宗庙社稷如果沦为废墟,我不会悲伤丝毫,我当欢歌,击盆鼓筑。我欢歌我的故土与我的理想合二为一。”

李斯面前的人丝毫不为他的言语所打动。

他的气流平息下来。焦灼的气息化为一声长叹。

长叹中,俱是无奈。惆怅像黏着的蛛网将他们二人笼络住。

“于我而言,我生于韩,无国则无非。”

“李斯,你也感受不到。”

“对你而言,世上你所能见的是秦国的车马刀剑。”

“那是用六国在战争中输掉的礼乐之器熔炼铸成。”

“如日月之明,如秋冬之锋,势若神临,车轮粼粼,所向披靡。”

“对我而言,我眼中能见的是韩国都城的城墙。”

“你从未见过,我却无时无刻不凝视着”

“你看不见。”

“每一道郭门,每一道垣,是用韩土地上的黄土造的。”

“混合着流经韩地的大河之水。韩人用搓过谷子的粗糙温和的手掌把它铸成。”

“它们伫立在大地上,如山之高,如地之厚,这么多年,它一定忍耐了很多的事情,因为它总是沉默。我和所有人一样,忘了它的年岁。仿佛天地之生,它就在那里。”

“我生之时,即面对着它。”

“我凝视着它,总忍不住与它化为一体。我想,我的舌头的灵魂一定是从我生之时就被埋进了这土墙,不然为什么我一离开他,我的言语就支离破碎。”

“我靠近它的时候,我才是完整的我。”

“我知道,大争之世。这是人狂妄的时代,大地之上车马巨轮在滚滚黄尘中争相奋起,刀剑在这土地上争鸣,血与铁在抵死搏斗。雄心与天命较量。”

“当他国的兵马踏入韩国都城的时候,这土墙就消亡。即使它还伫立着,也化成了平平无奇的怪诞的土堆。”

“所以我渴慕强大,荡平一切的无情的强大。唯有法度才能捍卫这堵墙。”

“我不允许这墙在乱世之中颓然倾塌。”

“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与亡国同病者,不可存。你还记得是谁写下的!”

“法度荡平那一日,世上任何的墙都会崩塌。你的墙在六国中最为残缺。”

李斯咆哮着。

韩非回头一顾,自顾自地哂笑。

“李斯,你自负。”

“你凭什么认为秦就一定不会灭亡。”

“天道碾压而来,摧毁你的车马,也摧毁我的墙。”

“国无常弱,亦无常强。”

如此歹毒阴险的语句。

李斯的臂膀上已被韩非的留下了深刻的抓痕。但李斯的身体毫无知觉。

他大睁双眼注视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人暴烈,他漆黑的双目并不无目的地游走而是凝聚成极光亮的点,绝望又可怕的眼神,他白皙面容上充满刚毅神色,也充满了杀死人的冲动,他血液在脉搏中汹涌流动,四肢具有极大的气力。

猛枭出世,黑色的羽遗落于地,那踪迹早已现于九天。

这景象让李斯狂喜,这才是韩非。

他终于看到了真实。

正是李斯在第一次见到韩非的文字时,所构想出来的阴戾狠绝之士,那身配长剑的,凶猛而强大的人。李斯的面目扭曲不堪,从自卑从嫉妒从不堪的过往中解脱出来已经许久了,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愤怒。

并不是只有王者才生有逆鳞,韩非也生有逆鳞,人必须,小心翼翼,不可触碰。

韩非双目猩红,狂烈占据了他,他以狠厉的预言和绝望与李斯对望。

李斯绝不退步。

他抽出了弓囊里的羽箭,搭箭上弓,他并未将箭镞对准韩非,而是对着天空,云霄之上。他手轻微松动,黑色羽箭则消逝在日暮时分流云暗涌的空中。

李斯不再理会韩非,他不想理会韩非去了哪里,也不想理会韩非要做什么。

只是他又生出了一种绝望的情绪。令人厌恶憎恨的情绪。

为了摆脱这种情绪,他开始了自己最喜欢的事。

狩猎。

他骑着骏马,身后是庞大的随从队伍,快马长刀,旌旗猎猎,冷峻身影,连秦王见了都少不了惊讶,随后是免不了的不悦的沉默。

但他李斯并不在乎,他在骊山冷月照耀的丛林里飞驰,踏碎木枝,穿过碎叶低草。

靛蓝天色中,明月高悬于天,他则射明月。

漆黑迷雾中太白星闪烁,他则将黑箭射向太白。

骊山夜晚,山脉连绵,宛如潜伏的巨兽,李斯射向山石。

茂密阴暗的丛林中,麋鹿灵巧跳跃,他眯眼弯弓射向麋鹿的双足。

漆黑喑哑的树枝上,夜枭惊人的双目明亮凝视一切罪恶,他则射向夜枭的双目。

沉重寒冷的风中,寒鸦凄切低吟,黑羽如闪电迅速锁住寒鸦的咽喉。

凡他所见亦所感,黑羽亦疾速奔向。

冷风扑不灭他的愤怒,疲惫损害不了他的激情。他穿过丛林,穿过山川,犹如长刀分开天地,犹如骑兵冲锋陷阵,犹如闪电愤怒地撕裂乌云。

他快马疾驰,在马匹的颠簸之中他明白了一件事。

韩非是残缺的。

他本身的口吃并不足以让他残缺。

圣人无心且无情。

失去双腿的孙膑是完美无瑕的,孙膑这天生的圣人,像常人一样的健康的双腿正是他残缺之处,失去了双腿的这位纵横之家也失去怜悯失去了慈悲,复仇烈火煎熬他的心时他的瑕疵也随之炼去。

韩非生来就有致命的瑕疵。

病不在唇舌而在他的心。

那颗心并不像他的思想那么锋利洞明。

故国故人,人世间那肤浅庸俗的情感,他无法舍弃苦苦沉溺,更视之如生命。你怎生的如此软弱。

就那么不能忘却,不能丢弃吗?

公子韩非,你真是我们法家的残次之器。

让我杀死这个残次品吧。

一个大胆的想法随着烈马奔驰驶入了李斯的脑海。

让我毁掉这个残次物。

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毁灭的只有自己。

他的身躯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那尖锐的思想才能冲破枷锁纵横于世。

这个想法让李斯情难自抑。随着东方天际薄雾微明,他结束了自己夜猎。疲倦困怠丝毫流入不了他的大脑,谁在这个时候能产生睡意。随从将骏马牵到槽边,侍从沉默地收起李斯随手丢在地上的利剑。

那争鸣了一夜的弓也被挂在绘着云气的彩壁上。被热汗润湿的薄甲也从李斯的身躯上挣脱出来。

李斯带起了高冠,拿起了刀笔。

秦国的廷尉,未来的丞相端坐在桌案面前。思索如何面见秦王。

秦王宫内,秦国的君王与他的重臣正在进行一场密谈。

秦王政在提出问题的时候,也在细致观察他这位重臣的表情,观察他的眉宇,观察他的喘息,观察他手部细微的动作,他敏锐的一番观察,得出的结论只是他这位重臣从头到尾都沉得住气。表现完美让他不禁有小小的失望。

“斯卿,寡人知你与公子非有故,此事不当言。可此乃国事,非斯卿之言不可。”

“为人臣者,与国之重,务求慎密。我欲托公子非,然姚贾窃告寡人曰,韩非乃韩国细作,证据确凿,当下狱审问。斯卿有何言相告?”

这是诱饵。

明晃晃的诱饵。

李斯心中暗自嗤笑,这不是杀人的最好时机,这只是试探。

于是他长跪言道,“王上可曾记得郑国一事?韩国派往我国的间人岂止一人,水工郑国也是韩国派来的间人,欲以修渠工事所耗盛大以弱秦国。六国灭我之心如此。却不料,渠成之日,关中为沃野,比年无凶,秦益富强。

由是观之,公子非之才若能为秦所用,于国有益。其人纵是间人又何妨?”

这个回答,让嬴政略感意外。

他还以为李斯一听到这话就欢喜鼓盆高歌地劝他速杀韩非。

不过也没有意外太多。秦王迟疑之后,又问了李斯第二个问题。

“又有人陈言告,非乃韩之诸公子,誓与国同生死,恐不为秦所用。留之有害,当弃,斯卿以为何也?”

李斯面色和缓,徐徐道。“告言者实不知非也。我与公子非乃旧交。”

“读韩非文章,必觉唯天地无情冷峻之人至方能为之。可王上一见就知道,冷峻的韩非,生着一副最是柔软的心肠。”

“非世代受国恩厚矣,故不肯叛韩。然非一孽庶公子,亦穷途落魄多年。”

“这样的人,施以小恩小惠,就足矣念念不忘。”

“何况王上,王上至高至明,不忍见和氏泣血之璧,施垂怜意于隋侯宝珠,礼遇韩非,欲显其人,扬其名,达其志。王上知遇之恩亦厚矣。非虽无所为,心之感激不能以言表,何敢害王。”

“秦与韩,难以抉择,不过非自苦甚。实无害于王。王志在天下,何惜一非也。”

秦王政听完李斯这轻描淡写的言语,忍不住笑道,“斯卿此言,韩非就不得不活下来,似是寡人阴险之人,存了心要韩非的命,你却情深意重挽留你这旧友了。”

李斯长拜谢曰,“斯不敢,韩非之命,一决于王上。”

秦王见此李斯着急模样,又笑曰,“斯卿何至于此。我知你心。不过,为安抚国人,韩非到底还是要去狱里走一遭了。”

如此一番言谈,秦宫里君臣相谐,秦狱中公子受囚。

李斯松了一口气。韩非的命要不保了。冥冥之中,难以捉摸的,就是君王之道。最知晓这个道理的人,名为韩非。

他下定了决心,从秦宫里疾步走出来。

蓦然从秦国的贵客沦为阶下囚,不可知的命运,不可知的君心。

这过程太过仓促,也太过狼狈尴尬。他局促地不安。不过韩非自觉,已经狼狈了半生了,不在乎多这一时半刻。

所以他也徐徐踏入秦狱当中,走入黑暗当中。

怎么活下来,韩非在思考这个问题。

怎么,活下来。

来审问他的人说的好,把他是韩国间谍的罪状讲清楚就好了。

韩非想,说,本来就是这世上最难的一件事。

他拿起了刀笔竹简,他又开始写东西了。在监狱,在孤独当中写。秦狱如何与韩国都相较,但是有一件事是相同。相同的孤独,相同的愤怒。

他把刀笔的尖端在墙壁上用力划动,以求刀尖锋利,擦过之后他用自己的皮肤来感受刀尖的锋利,确认无误后。他用力地刻下去,沾上墨汁,犹如沾染自己鲜血一般毫不吝啬地挥洒着。

他恳求着,请把这些给秦王看。

秦王一见,就全明白了。

监狱的看守看这秉烛照夜的苦心,不免感慨。

于是他劝道,“公子,你是韩人。我也是韩人。前几年拖家带口来的秦,立了战功,跟随长官学秦律,赏了个狱吏的官。为着我们都是韩人,我且为你说几句。

你或许你不知道。按照秦国的律令,囚犯的陈述秦王是见不到的。再说公子你凭心想想,要杀你的人也不会将这些交给秦王看的。

“我并不欲为秦王所见。”

“那是为谁呢?”

那一册一册的书简如同催命赴一样放在李斯的书案上。

李斯看这这如山的东西。冷笑道,“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乞讨到我这里,奢求我的情谊。

你以为我是谁,我看到这些就会再度沉沦拜倒。

然后无限怜悯的眼含热泪回忆朋友,然后哭泣着知音饶你一命吗?你竟以为我也是那软弱的事物。

你以为我是谁?

我是李斯。

李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秦王对韩非失去兴趣的时机。

李斯太清楚这样的人,见是不如不见的。

隔着文字,你能看见一个刚毅之士。

可是真实的韩非犹豫不决,他选择不了韩,无法出卖韩,他也无法怨恨秦。

刚毅之士在孤独中怨恨拔刀。

真实的韩非渴求朋友,渴求有人能拯救他,贪恋他人施舍的一点点好。真实的韩非太痛苦了。

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

韩非的难题,没有人能解答他。

人们有多渴慕韩非,真实的韩非就会有多令人绝望。

秦王的耐心也只是一瞬之间。

李斯富有耐心地等待秦王的耐心消失。

耐心会改变一切,韩国的人早忘了这位公子,新郑更有言论认为公子非是叛逃来到秦国的叛徒,公子非的死亡是可耻的死亡。

秦国的人也并没看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远客如同商君一样改变这个国家,于是渐渐觉得,韩非不过寻常。

李斯也如愿,耐心的等到了王令。

他看到那道王令,拿出了准备好的毒药,走向了秦狱。

韩非真的被囚禁在监狱中么,天地是韩非的囚牢,韩非自身亦是囚牢。

亲自毒杀囚犯这件事情不当他做,会给人留下话柄。

但是没有比李斯亲手更令他痛快的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

然后疾步奔向故友的结局。

我的朋友,我将使你完美。

他走进来秦狱,并没有多做解释,话语是多余的。他见到韩非面容上忽然显现出的惊喜神色。

也看到韩非惊喜的面容消失的瞬间。不由分说,他双手掐住了韩非的脖颈,韩非的双目在疑惑愤怒中变化。李斯的双臂迸发出铁的力量,捏住他的下颌将毒药倒进他的喉咙。

那药粉不可避免沾染了他的喉咙,他先失去了说话的可能。粉末沾染在喉咙上,他剧烈的咳嗽着,试图排斥贸然入体的异物。但是即使如此,毒药还是迅速进入了他的身体,他那孱弱的身躯很快就颤抖起来。

李斯紧紧搂住他,感受着韩非心脏的疾速颤动,他压制住他的力气,防止他找到活路。很快韩非的手臂僵硬下来,但他十指奋力地想要握住什么东西。李斯察觉到后,他的十指很快握住了他的手指,阻止他触碰到任何可能帮助他物体。

韩非的手指像白色小蛇拼命缠绕着李斯的手,好像要竭力绞死他一般。

你不肯死。

李斯用扼死人的力度拼命压制着,他感受到,这濒死的软弱身躯爆发出了强大的求生欲望,他渴求活下来。李斯怨恨地想,你为什么要活下来,如此颓废的身躯有存活于乱世的必要吗?就像腐朽的韩国为什么要阻挡秦国的兵马,你就像你的故国一样令人生厌,如此的弱小,又如此顽强地贪生,拼劲全力就为了苟且存活于世。除去他们免不了费力又愤恨。

等待韩非死亡的过程是那样的慢长,那小蛇奋力竭力寻找任何一个求生的可能。

李斯精疲力竭,他那廷尉的衣冠也在缠斗之中变得凌乱,他的耐心也耗尽,就在下一秒他好像就要抽出刀子砍的四周都是血液,于是他看起来尤为像一个杀人的疯子。

但是很快韩非的心脏就停止跳动了,和这具孱弱身躯的较劲终于结束了。李斯松了一口气,他松开了握住韩非的手,推开了韩非的毫无反应的身躯。韩非双目失神地望向天空。可是狱中没有天空,他的双目望向了无尽的黑暗。

李斯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和他人的搏斗,让他感受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力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匹敌的对手了,也没有让他如此愤恨的人了。他恢复了,他的病好了,他又成为了喜怒难以察觉的秦国重臣。

他志得意满地开始对死者讲话,以战胜者不容辩驳不容置疑的姿态。

“我杀死你,你应当谢我。

是天下不允许你活下去。

我只是帮你早些结束你痛苦的生平。”

“你也知道的。”

韩非不说话了,所以那令人烦闷的口吃的音节也不会从喉咙里吐出来。

一只蝼蚁爬过韩非惨白的面容,韩非无力伸出手臂拂去这个虫子。但是李斯做这件事轻而易举。

于是他好心地拂过韩非的脸,抓住这只虫子,碾死在手中后,指尖轻微一弹,那蝼蚁渺小的尸体就落到了尘埃里。

竟如此轻易。

李斯呼出的一口气在冬日的空中结成了水雾。

秦王政知道韩非的死亡之后,很自然生出了怜悯。毕竟说出若见韩非一面,死而无憾的人是他,如今死于非命的却是他人。

“王上,是臣的私心误杀了人。”

“不,是寡人的错。斯卿不必自责过甚。”

“王上何错之有,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

“不,不是因为这个。寡人真心实意的后悔了。欲图天下,并六国,当有兼四海之心,何人不可容?身边之人纵然为六国之人,纵然欲杀我,我也有留他的理由。譬如琴师奏琴,音不为我作,我闻其意即可,也没有强求的道理。他有不得不言的由衷,我对此弃之不顾,充耳不闻,任其自生自灭。不将其一言一句都置于心中,何苦就到了不杀不可的地步去。”

“王上是圣君。”

“今秦国欲东出以图六国,斯求告王上,当今之计,自何国始?”

秦王政看着眼前装作做样的李斯,眨眨眼。

心想,人都死了,你告诉我你不知道要从哪国开始么。

“臣窃以为当自韩始。”

“善”

如李斯所愿,秦国浩荡的骏马自那一刻起,终于摆脱了束缚,它们奔向六国,奔向大海,奔向山峦,毁灭无数的城垣,也将一切融为一体。那些日夜围绕着李斯的颤抖白骨终于求得平静。

李斯的困惑消失了,李斯的愤怒也消失了。

这一切持续到始皇帝三十四年。

骏马疾驰是非常迅速的,骏马疾驰向一切的终点。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秦王政已经年老,李斯也已经年老。他们仍旧身处于浩荡的车队中。车马经行的土地数百年前是齐国的土地,诸侯的杀伐的兵器埋在土壤之下,土壤之上是秦国的郡县,官吏,民众。

秦王并不是第一次出巡自己的领土。

数年来关于他的刺杀从未停止,有人在地图中藏了剑,有人在琴中灌了铅,还有的人兄弟死了都不葬,就为了筹集刺杀的钱。

这些显而易见的危险都没有用,不过是蝼蚁从大地上走过,秦王并不担心这些。

他忧虑看不见的危险。

这统一的国度如同平静的大海,偶然有微小的涟漪,日光多情地眷恋这如金如水的一切。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是否日落之后,真实的狂风暴雨就又撕碎一切的平静。秦王政不知道,所以他问命运。

虽然自诩为皇帝,但如今又改称真人。

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之神。

但是他无法顾及那些话语,他试图从朦胧磅礴的蓬莱海雾中看到一切结局,他希望那个结局是,永恒的炽日,光明永不坠落。

怀着这样的祈求,他死在了路途中。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宦官赵高。他大胆地临近这危险的猛兽,做出了一些试探的举动后,确认了死讯。他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秘密需要一个同伙一起帮忙。所以他找来了李斯。李斯是意外又不意外地在车中看到秦王永远陷入沉睡的面容的。

皇帝倒下来,真是太过沉重了。

不过他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大逆不道,赵高瞒着这个秘密有多久才来找他,夏季多么的炎热,这众人高呼千秋万岁的君王,眼下他的这具尸体能放多久。三天,三旬,三个月,多久之后,那死亡才会无法避免地为众人所知。他不会说出来的,他平静地放下马车上的帘子,然后并不出声。

赵高死死地抓住李斯的手,不肯让他轻易地转身离去。

“大秦的丞相,告诉我,我们要怎么做?”

李斯挑了挑眉“我们?依例做就是。”

赵高急切地点头,“我们。”

“丞相,请允许我这小人的冒犯言论。我这样的人有洞察人心的本领,我洞察君王,也洞察你。你为了法度杀死故友,你是有决心的人。如果新皇帝想要取缔你。虽然书中言,臣子必须可以被替代。但是你应该知道,更换丞相,那些法度也会有被更替的风险。你不想决定新皇帝的人选吗?”

李斯眯眼,面色不明地看向面前这个巧言令色的宦官。

“丞相,我和你一样,熟悉律法,清楚法度对大秦的重要性,请相信我。更何况,丞相胜我百倍,不愁对我无计可施。”

李斯想了又想,他反感徘徊犹豫的局面,他很少犹豫。

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错。”

咸阳的街市死了许多的公子,那些秦王政的子女,秦国可能的继承人们。没有想到随着弟弟的即位,自己要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死去。他们死亡前不禁想到了李斯。

皇帝和丞相是默契的盟友。

皇帝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斯的儿子,又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李斯的女儿。这有一种战国互送质子的微妙气氛。质子的死亡意味着盟约的结束。

皇帝死亡了,李斯更换了盟友,宦官赵高。

但是宦官并没有与他互换质子的意思。他们的结盟果真迅速失效了。

新的皇帝下令了,李斯与毁灭帝国的叛徒勾结,有叛国的嫌疑,应当入狱。

李斯在监狱里,拿起了刀笔,准备上书。

他的竹简没有出现在新皇帝的面前,都聚集在赵高那里。这些繁琐的文字,令赵高愤怒了,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囚徒而已,有什么上书的资格。愤怒的藤曼爬上了赵高温柔的面容。

怒不可遏的赵高匆忙地走到秦狱里见到了落魄的李斯。

“你们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我们这样残缺之人的痛苦的。”

他以高傲的姿态表示“丞相,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我不是你。

我不会把人静悄悄的毒死,我既然相信法令,我就会将你送到咸阳的街市处以腰斩。我并非觉得腰斩的残忍能消解我的愤怒,我希望以律法的刀杀死你。”

“不过,我会让你死明白的。我杀死你,因为你胜过我,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况且,你要知道,在玩弄权术上,赢家是我,你就要学会认命。你的不甘心多么可笑,始皇帝灭六国的时候,六国输了,也是这样不甘心想着复国。你不也觉得这样弱小还要存在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吗?

输赢没有理由,这就是天道。是的,曾经你缔造了强大的帝国,你多么强大,但是现在那个人是我。”

“我会用好律法这柄刀子的。”

李斯的沉默让赵高拥有了诡诞的欣喜,他放情欢笑地离开秦狱,他的笑容像玄鸟栖居在他的肩头,他手舞足蹈奔向律令与铡刀的狂欢。

李斯沉默,他在打量这座监狱。

现在的监狱比多年前嘈杂的多。

不过依旧潮湿阴暗,过于黑的地方会让人有一种失明的错觉,一切的图像都在交融扭曲恍惚。光芒刺眼而恍惚,人黑的犹如影子。这墙壁看起来并不坚硬,他随意地在墙壁上刻划起来。

这是习惯吗?

握刀笔的习惯?

他笑起自己了。那些阴冷的空气就像小蛇一样爬到他的臂膀上,嘶出冷气。这感觉让他想到韩非死前与他相握的十指,那祈求活命的十指。

他有一种感觉,韩非并没有死去。那阴冷的墙壁上慢慢浸出韩非的影子。

像雾气一样弥漫着。

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他的孤独,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他的犹豫。

寒冷又黏着的,这不就是韩非的灵魂?他闭上眼,韩非很快就拥抱住了他,然后沉默地浸入到他的灵魂中去。这力量不由他挣脱,不由分说,缠上他的脖颈,也有同样扼死他的冲动。

“我看到你了。”

他的目光穿过了咸阳市上的累累悬尸。

“我看到了你看见的。”

“午后的金色日光穿过青黄交替的树林,那是我的故乡。在上蔡的东门外,我骑着骏马,背着弓箭,黄犬欢快地奔跑在前后,我匆匆去追逐狡猾的兔子。”

 

秦王朝在赵高癫狂的律令中覆灭。

秦朝覆亡后,六国高举着复国的旗帜,组成了讨伐秦朝的庞大队伍,旌旗几经撕裂,结盟又背叛。但是终究没打成个样子。这些人当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人带着他并不起眼的同乡的伙伴捕获了了天下共逐的鹿。新的王朝诞生了,名为汉。

在战乱的时代,人们在幼稚当中全力探索这个世界。思想家们在这土地上四处奔走,用尽毕生的精力,追寻世间的秩序。他们思想的轨迹成为战马的足迹,割裂了大地,决定了一个个国家的兴衰。

在汉代,人们用一条条政令的探索,并不见烽火尘嚣,但一样要人命。

汉兴百年间,转眼武皇帝的初年,君王迫切地想要用法律来约束这个国家。

皇帝需要新的律法。

而两位御史正在观察过去的监狱。

“张汤,你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了吗?”

张汤看的明白,脸上浮现出难以描述的表情,最后摇摇头。

“没有看清。”

“那么我们要快些离去了,日色将暮,廷尉府的案牍太多。”

“好。”

两个影子从墙壁上消失后又出现在了监狱外的长廊中。影子大大小小摇摇晃晃在汉武年间明朗的日光下。属于法吏的漆黑的衣物,猛兽的冠,显得他们人也像两个画在墙壁的符号,崭新的影子。

“赵兄,死在自己铸就的刀下真的是很悲哀的事情。”

赵禹听到这句话后,没有说什么。他素来少言,但是这句话就像落到井里一样沉进了他的心里。赵禹不关切那些过去的人,他担忧地看向了自己身旁这位新来的御史。与他孤一意而行的处理法案的态度相比,新人阳奉阴违长袖善舞的本事要高得多。

他没有觉得不好。这说明这个名为张汤的人。机敏深刻,惊世之才,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

作为酷吏,他见证了太多大人物的死亡。刚毅的将军,多智的谋士也并不会很特别,他们也一样迅速地消瘦然后在忧惧死亡。

这位新来的御史,年龄尚轻,赵禹自觉年纪渐长,多有照拂,但是他又能照拂他多久。

酷吏是永远孤独的。

新人感激他,曾对他说,我家中没有兄长,你就是我的兄长。

新人也对他说,如果今上想要我的命,我不希望死在狱中,我希望死在你的手里。

汉武时代,一切才刚刚开始,属于他们的骏马不安分地驻足着,等待着疾驰的一天。而那一天也会来临。

汉武元鼎二年十一月,御史大夫汤有罪,上使赵禹责汤。

禹至,汤遂自杀。

写这个真是觉得法家这些人的命途,低沉与高昂交织,有一种乐章周回往复重叠回荡的韵律美感。

雄壮,共鸣,悲情,孤独。

 

 

 


首辅茶话会

教师节中秋节一起过的首辅们~

  上一棒@三鹿 

  下一棒@天命颍川 

二十三年(六)

宗元的母亲去世了。

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很不幸。

他的女儿也去世了。

在来到永州的日子里,他失去了最后的血亲。

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终于都没有,他茕茕独立,孑然一身。

直面世界的空旷和人生的孤独,那感受一定痛苦。


于是我说说其他的事情。


我们一直想回到长安洛阳去,那里不止是大唐的都城,繁华与权力的中心,那里还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故乡。我们被故乡流放。

故乡是什么,是诞生我们,生长我们的地方。

宗元的母亲所生的时代,也是我的父母所生的时代。

我们的父母辈很幸运,他们的童年和青年生长在大唐最繁盛的时期,开元天宝年间。

那是传说而伟大的时代,人们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大唐,它是世界的中心。虽说裂痕早已潜伏在盛世之下,人们对开明政治和强大军事依旧充满了乐观的情怀。

那个时代诞生了大唐大多数伟大的诗人,不朽的诗篇。他们的精神世界,放肆而辽阔,豪迈而自我。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老杜当年的精神世界。无论出世还是入世,这世界上最豪迈的是什么,是自我。

所以有贵妃磨墨,力士脱靴,只为了千古诗篇的传说,所以有公主见到抱琴的才子,挥手赠与进士的传闻。

那时候大唐有一流的歌舞音乐,繁华的商业交流,道教佛教僧人道士许多的宗教人士积极地争辩着什么构成了这个世界,那时候的大唐让万国的人慕名前来。

但是没有什么能永远繁盛。

没有什么能够永恒,那毁于一场战乱。

当这一切的繁华消散,鼓乐高歌纵情起舞的男女们老去,再唱不出当年的声音,灯火光明的宫廷坍塌枯草遍生暗淡不堪,有野狐在夜间行走。传奇的政治家们老去死亡,风华不再。人们不再自信,他们忧虑贫困,忧虑战争,那么那传说时代究竟还有什么留下来?

催生这些诗篇的经济政治军事早已经衰朽,那些诗篇居然还在,他们的文字承托着当时的人生活的心。

人常常会记得那些过去的好的时候,忘掉那些痛苦的记忆。

当很久以后的人说起大唐那个传奇的时代,他们给它标上了开放包容的标签,这些多来自于那些字里行间,所有人共同创造的,胸怀世界,拥抱自我的精神世界。

宗元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都曾见过那个我们不曾见过的世界。

宗元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他的父亲出身河东柳氏。

这对小夫妻新婚不久,大唐的变故也来临了。

突然而起的战乱没有放过每一个人,它的力量将颠覆毁灭一切。

平民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他们被抢劫,被有什么理由或没有理由的夺走生命,或是被迫成为兵士劳工,死在战争之中。侥幸活下来的,也要承担沉重的赋税。这一切悲剧由所有人承担,那些诗人他们或者被逮捕,或着面临贫困与家庭分离。那些音乐家舞蹈家四处逃难,皇室也不能庇护自己,帝王将相也难逃死亡与分离。

写的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诗人后来写“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所以这对小夫妻也承受战乱,他们跑到王屋山去避难,他们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想法设法借钱,要绞尽脑汁才能获得食物,时时刻刻担心死亡与分离。

如果没有这一切,宗元的父亲也许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名大唐的公务员,然后过着也许不奢侈但是足够安稳的生活。战乱发生了,所以宗元的父亲不得不四处奔走,想法设法给自己找到一个上司,找到一份工作,哪怕是临时的也要维持生计。他们夫妻聚少离多。

活下来是头等大事。

好在动荡的世界总算慢慢趋于平静,战争没有彻底结束,但是安稳也到来了。宗元的父亲总算成为了有着相对稳定工作的公务员。因为宗元父亲那刻板天真的坚持,让他工作长年在外,承受贬谪,工作艰苦,他很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儿子,宗元。

宗元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的。

不止是宗元,我们,无论是我,乐天,退之,微之以及许多人。当你了解我们的故事的时候会发现我们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位置总是缺失的。这就是我们,生在在战后废墟上匆匆重建的大唐,我们的故事具有普遍性。

人们会有很奇怪的观点,受母亲影响长大下的人会柔软脆弱。他们当然错误,他们轻视女人,他们也轻视人类自己。

那么说起来,宗元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说遥远的千里以外,有一个地方叫长安。长安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三千卷书,有数顷田,有百果树,这户人家姓柳。姓柳的户主人不常在长安住,但是长安有一个他牵挂的孩子。那一年,朝廷下令让他远谪的时候,他说,我唯有一子,甚爱之。但是又怎么样,他要一次又一次远行。

这户的夫人姓卢,户主人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养育孩子。她还有两个女儿,都嫁了人。

宗元写的骚赋,人人都说,深得屈子郁悼风采,可与古为列。第一个教宗元赋文的,是他的母亲。他母亲在避战乱的间隙里,手中没有一本书籍,却教他两汉的赋文,教他那已经陨落于战火中的汉帝国的篇章。

然后,我们的宗元,如父母所愿,长大成人,安稳地考上进士,重复上一辈的生活。遭受了四处贬谪的他父亲在死之前,欣慰地知道了他的宗元聪明,成为了进士,他当然会希望上天赐予孩儿好运。但是并没有,宗元重复了父亲的命运,贬谪。

在思考是否要加入王叔文那行人的时候,所谓的改革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一切值得不值得。

宗元也犹豫过,他想到他的母亲。

他问他的母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异常危险和紧迫,为此事会颠覆自己二三十年来力图的安稳的生活,那么我们要做这件事么?

宗元的母亲问他,你难道忘了我们人生是为什么而活吗?为了光明灿烂的理想,那是人生真正的事业,人生的意义所在。她虽然是一个老妇人,如果有一天要一起承担那可怕的后果。她一定坦然平静地收拾好行李陪伴宗元一起去往贬谪的地方,去面临年迈之时的颠沛流离。

宗元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了。

宗元先是得意,母亲还来不及享受生子如此的荣耀。

很快,她就要和宗元一起去接受失去一切的落魄。

他的母亲平静的接受了这些,她说,求仁得仁,要是为了践行道义而死倒也不算坏。来到永州的时候,他们住在寺庙里。永州的一切都陌生而荒蛮,言语,乡俗,一切都在提醒着被放逐的命运,佛寺当中供奉的神明已经是仅有的让人熟悉的存在。

我们在凄凉的天地思考自己窘迫的命运,我们把道义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在炎热与冰凉的夜晚,在欲望与混乱的梦境中。最后,我们似乎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宗元对母亲说,他想说出梦中的呓语一样,为了真理而死诚然是壮烈的,但是如果我才是背负罪孽的人,误了朋友也断送了生平的人又该如何呢。

母亲平静的如同在佛前,说,如果是我们的罪孽,那么我们就用以后的人生来赎罪,罪孽终有尽得救赎的那一天。

宗元不安的心被母亲慈悲的言语安慰着。

但是母亲的力量也有尽头。在永州的佛寺,宗元还没有参透人生的意味的时候,他的母亲就离去了。

他的母亲是平静的,面临神佛与死神如此,面对富贵与流离也是如此。

但是我们不是,柔软热切的心肠被紧紧的攥住,不能相信自己就要孤独地面临这个世间,又要冷静下来,挣扎着活下来。只能勉强执笔写下追悼的文字留下一点纪念。

我理解他的悲痛,在文字间,他在叩问,母亲带他来见识这个世界一遭,为什么母亲不将他一起带离世界?为什么要留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深受这世界的戕害。他明明罪孽那么地深沉,拖累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结束生命的人不是他。

我当然理解他,我们的朋友就这样离开了世界。而这个问题就像蚂蚁一样密密地爬在我的心上,一遍一遍地问着我。我为什么要活下来?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身上好像开始生长冰冷的鳞片,吐着鲜红的长舌头,我也同这湿冷的世界所生存的所有生物一样了。

有的时候,我也能感受到我是人,我温热的心肠也会如痛如刀绞,痛不欲生,几近窒息。

写手20题

01.笔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简述它的由来)

关山难越

《滕王阁序》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互联网生活不应该就是这样的吗?

其实李白的关山月也很好啊。所以关山月也是备选。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明月,长风夜越关山。

02.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写作的呢?在那之后,引发你「想继续写下去」的动机是什么?

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写东西。但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写给自己看。很感谢各位的阅读鼓励,作为社会性动物的我才获得了继续深究的动力。慢慢长大慢慢对写作的看法也有了不同,同时觉得文不过是让自己快乐的东西又觉得文要载道,它是能够表达自我,也借此研究世界。

03. 觉得自己的文风是什么样子的?其它人又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一直试图写的搞笑欢脱,情感饱满。还有一点就是勇气,我承认我怯懦而犹豫,我希望我的文大胆地面对这个互联世界。

其他人觉得比较跳脱,像坐过山车。

哈哈,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写的太长的文过渡也不够流畅,还不太能驾驭这些,所以要经常锻炼啊。

04. 早期的文风和现在的落差大吗?请具体说说?

还是有些大的,因为早期的文总是异常欢乐,我现在也在想啊,当时就想的很单纯稚嫩,写点好玩好笑的。后来就倾向惆怅缱绻啊,努力控制自己文中更有逻辑性,更有主线,更能让人读懂。但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大变化。

05. 喜欢的风格(不论是文字、故事的走向等)是什么样子?

感天动地,生死相许。锋利尖锐,刻薄敏感。爱与恨要狂烈的世界为之摇晃震荡。质问世界要似剑如虹,横亘天地。

(并不是说谈个恋爱就和奥特曼打怪兽一样多少楼塌地陷,世界平静如常,自己却为之沉落癫狂)

我喜欢的风格虽然倾向于虐文,但也不是什么都看啊。要像用手指奋力地剥桔子剥橙子一样,脱掉厚厚的皮把柔软的人的内心世界打开,去质问人,什么是答案。人性是永恒的主题。在描述的时候不可谄媚强者,也不怜悯弱者,公正地做出回答。

在描写社会的时候,要勇敢锋锐,不沉迷于幻梦虚无。上达多少下至多少。上不怕查水表顶风作案,下聊的起乡土文学,写的出活生生的底层社会。

06. 觉得自己最擅长写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话,想想在写什么的时候感觉键盘/ 笔杆要爆炸了)

 一厢情愿。反正我写的时候就是这么评价我自己的。

07. 最不擅长写的又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的话,想想在写什么的时候总是遇到瓶颈)

啊,感觉其实我不会写政斗宫斗文,一看就很复杂,然后我还要把这个描述清楚,那我为什么不写侦探文。虽然我确实不太行。但是比起算计,活生生的人是多么可爱啊。这一切的情节难道不是为了展现这个人嘛。文笔还是没有受到锻炼吧。希望我也能会写。

然后也不会写很奢华缱绻的文,没过过我怎么写。我写不出来宫廷楼阁,器具衣物,好像一直忽略这些,我只能写个感觉。但是我会努力的。

然后我觉得我还是缺乏勇气和力量去直面。

08. 你写一篇小说/ 文章需要多少时间?

啊看情况吧,心情好的,人又闲闲的,三天水出一篇不知所云的东西。如果给予一定的耐心,一篇文章可以从春天写到冬天。

09. 在开始动笔之前会花多少时间准备呢?

看情况吧,有些东西资料实在太多了。所以真个人会陷于这些史料当中。我感觉就像酿酒,要把一大堆的资料看完,摘抄做完,看到空虚,但并不会立刻写,而且还要和自己的思考放在一起,反复发酵,才能写出来,那么一两滴清清凉凉的酒液才能出来啊。长则一两年,短也要一星期。

 

10. 在创作的时候有什么特别习惯吗?它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我的思路出现是非常混乱的,就是一个灵感出现,最好一定要把握住。要是把握不住,以后就忘了,所以写出来就要放到文档里。还要就是自己太怜惜自我了,舍不得删掉一些东西,所以会造成各位阅读的困扰。

11. 是手写派还是打字派?创作时使用的工具是?(惯用的笔记本、笔、程序等)

打字派,手写很羞耻,但是手写的日子里,用铅笔写到格子里,还是很慎重又很羞耻。

打字,用过手机,平板,折叠键盘,笔记本,还是笔记本打着最爽啊。

还没有特别喜欢的打字程序,所以只能用WPS了。

12. 有写草稿的习惯吗?草稿跟正式稿的风格有落差吗?

有,但是没有落差。因为感觉现在写的东西都像草稿一样。

13.喜欢写什么样的题材?

题材其实是不限的,同人文目前看来偏好于情为何物这种。父母之爱,肌肤之亲,情同手足,理想主义,生死之间。

但是我也有原创的想法。

暨小四说出它的电影是首部校园暴力之后,以及无数轻描淡写试图描绘这个主题的文艺品之后,在下立志要写出一篇真实的校园暴力,写高中,也写职业技术学院,写失学,写留守,写父母,写孤独。把幼态的人幼态的社会,赤裸裸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从而寻求救赎解脱之道。

其实我一直想写乡村文学。呼啸山庄,傲慢偏见,简爱也都算乡村文学吧。写小村庄,写小镇,写小县城。

和都市文学庞大社会相比,村子就像一个小宇宙。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的,男男女女,在这个视角看社会建成,充满一种帝王将相,村长会计的政治经济学的滑稽好玩感。多有意思啊。(这方面的实践者不还有汉高祖嘛)

我还想写,写没有被世界关注到却真实鲜活的角落。还想写调查报告。

14. 最喜欢的文字创作者(不论是自创、同人写手或职业作家)是谁?他们有影响到你的文风吗?

滚滚红尘里的言情小说我都看过,很多很多作家都帮了我很多啊,那么多里大鱼小心有一本我很喜欢啊。那不勒斯四部曲很喜欢。

还有一些伟大的作家啊,古今中外,他们写出了最早的种田文,经典虐文,霸总追妻,穷小子逆袭等等。这里不点名了,但是他们也没有畏惧地去写了这个世界,无论他们身处何种地步。

神秘博士的编剧RTD在我心里也封神,写的出科幻,情爱,未来,政斗,完美地击中了我的心,写小人物,写大宇宙,天地原来只如此。

还有各位同好,屏屏,李太都影响到啊,还有荒台鹿,还有很多很多没有列出来,但是写种种方面的CP的精彩的文都有影响到我。

15. 你有梦想过你能当上作家,或者能从事相关的职业吗?

有啊,成天口嗨要考中传当记者什么的。

我一直都想当作家,但是穷鬼作家到处都有。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写作养活不了我,所以我坚守在我现在的学科,后来发现这好像也是勉强度日,所以相互养活吧。

16. 在文字创作上有什么特别的经验或回忆呢?

有,那就是遇到各位呢。

17. 那么,你喜欢写小说这件事吗?或者说你对它的热衷程度如何?

喜欢啊,喜欢到几乎误我的地步,又还需要继续深入。

18.  从一开始到现在,觉得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文章是?请节录一个片段。(不论自创、同人、学校作文,如果都有喜欢的也可以都放上)

最喜欢的文章永远是下一篇。

19. 喜欢自己现在的文风吗?希望自己的风格有什么样的改变?

还行,希望能让人读懂,词能达意。

希望如我所愿,真挚敏锐。

20. 最后,请你点五位有在写作的朋友填写这份问卷。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到此为止吧。


二十三年(五)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


我爬了七十七座山,我也许是把朗州附近的山林都爬了十遍,我见了八十八条溪水,或许是踏过了七条同样的溪水,我和九十九个和尚说过了话,我或许只和一个寺庙里一个和尚说了九十九句废话。我恍惚间好像见到了神仙精灵,我或许一个都没见着。

这就是我的生活。

早上起来我嫌窗外的鸟太烦,乌黑的羽毛黄色的喙,好像有一百个舌头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好像有一百只这样讨人厌的鸟就在我的窗口停歇嘁嘁喳喳,讨论他们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这真是太讨厌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也逃不过,被子外面有一千只蚊子在被子外面商量怎么派大军围攻我,嗡嗡嗡,嗡嗡嗡。我把他们的作战计划听了好几遍。我要是一鼓作气,开始打蚊子,我是打不完的。长安也有鸟,长安也有蚊子,皇宫也有鸟,皇宫也有蚊子,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朗州的这群生物有强烈的排外心理,他们不欢迎我,也或许他们是在欢迎我。

对我来说又是这样一天。

所以我怎么做,继续爬山看水,找和尚聊天?

我起身,翻起了一堆信开始看信。白乐天升官了,元微之升官了,韩退之升官了,我把这些东西收到一起。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是有关系的。我写信拜托他们有空的话来寄朝中的八卦过来。

所以,所以我只好又把宗元的信看一遍。我们处在相同的处境上,我们之间的对话直白到尖锐的地步。他们常常觉得宗元温和,他对上司有该有的态度,得意之时也尽量克制,那些是家世背景赋予他的礼貌与冷漠,剥离开那些,他放肆刻薄,锋芒毕露。但是目前谁是我们刻薄的对象呢?谁是最可笑的人,我们开始刻薄起自己来。

我们就像老鼠,藏在暗处,见不得光见不得人。成日瑟瑟发抖,怕皇帝想不起我们,我们一辈子就在荒郊野岭领着那么一点俸禄过着荒野求生四处借钱的日子。更怕皇帝想起我们,他要是记仇起来,哪天大笔一挥,我们要抱着痛哭流涕上刑场了。好好的人,活得像个什么样。

我说我们像什么,我们像乐姬。我还年少啊,犹如美人未迟暮,我喜欢歌,他喜欢琴。

这新旧皇帝交替对我们来说就像改朝换代,我们的先主死了,我们的丞相也死了,如今不是蜀汉的天下,是人家魏的天下。所以我们这两个凄凉蜀故妓,还怀抱着昔日的旧梦,来舞魏宫前。

我觉得我写的有趣,他回信也回的有趣。

宗元回信说,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虫子,这种虫子喜欢往高处爬,还喜欢背重物,想要把天下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人世间一只小小的虫子,它背负不了这么多。总有一天它爬到高处就会跌下来,有的人怜惜这可怜的家伙,把它背上的事物卸下来,它终于可以轻盈地行走了。可是它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背负,忍不住爬高,终有一天,它从高处爬上去又跌下来,跌的粉身碎骨,无人能救,再也不能起来了,这才算完。

这就是虫子的生命。

他太刻薄了,刻薄的我大半夜把这文字在嗡嗡嗡的蚊子声音中琢磨了好几遍,忍不住笑起来了。我们怎么那么傻呢,可是至少眼下还活着呀。

我们还年轻,年轻到从身体到心还能承受住从高处跌落的折磨。

但是我们的朋友不能。

去连州的凌准双目失明了。

他那么锐意的一个人,他也能背弓执剑,也和我在成夜不歇的烛火中翻账。我总觉得他身子好,又硬朗又敏锐。他是那么健康的一个人,哭盲了双目后,孤独地在佛寺中死亡了。才两三年。

去崖州的韦执谊亡在了崖州。

那离长安太远,他跌的也真是粉碎,他从丞相跌到了海边的孤岛。他才四十几岁,半生都活的那么的快意潇洒,我还能记得他长袖善舞自以为是的模样。谁能想到他两三年就病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在想他一撒手,他的孩儿怎么办。还是在想他和叔文后来发生的龃龉,早知道结局如此他会不会依旧做出那个决定。也许什么都没有想,生命疲惫而沉重,倒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崖州到长安,长路漫漫。他活着没回去,唯有尸骨回到长安。

去横州的吕温也很快传来死亡的消息。

我们在短暂的时间里知闻了太多地死讯,我情愿能够奔赴他们身边,在他们弥留之际能感受到关怀,而不是永恒的死亡将至的孤独。这威胁他们,也威胁知道消息的我。

我和宗元不能亲自去现场,我们是流官,是囚徒,我们不自由。我们只能远远地送上我们的寄语。但我想,这慰藉不了他们的生命。生命是永恒的孤独。

在得知吕温的死讯以后,我翻出了纸笔,写下文字,我试图把他留在字句之间,永不消亡。

但是我写下的文字却是,


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


我把这些诗句,题在了吕温的死亡上。

为什么是这句话呢。

我想,我在讽刺一切,包括我自己。我们说着达则兼济天下,最后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不是口口声声说天下人么,要拯救整个世界,最后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可怜儿女哭嚎其父,悲悯世界的人,谁又会悲悯你呢。我们对这个天下而言,又有什么资格呢。我们区区一己肉身,饥肠辘辘需要填饱,寒风瑟瑟需要丝棉温暖,为功名利禄金钱声色欢喜,为贬斥责难诽谤非议痛哭。我们也是微不足道的,生活所迫,被人怜悯的芸芸众生。

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寄给宗元。当我写下来的时候,我好像隔着蛮荒的山水,看到了他注视着我的双眼。明亮而温和的双眼,他在注视着写下这段文字的我。

宗元写下的文字是,只令文字传青简,不使功名上景钟。

他总是希望找到一些,不因为死亡而流逝的事物。

当我们误以为能付之终身的理想,那些有过的热情,终于冰冷而衰败,连我们自己都开始耻笑自不量力。那么什么才能够永恒?

无论是什么样的文字,诗歌像鲜花一样摆在吕温死亡的精神之前,之后属于我们的就是沉默。

沉默直至无人的深夜,我们开始如同孩儿一样哭嚎,哭嚎我们失去了朋友 ,之后的每一个深夜都更沉默与孤独。


一夜霜风凋玉芝,苍生望绝士林悲。






这一段好像太丧了,估计还会丧几篇,但是……过一段就好了。其实这一段写的比较早了,纠结了几天才发。

二十三年(四)


在我等待宗元的信件的间隙,也会收到一些别的信。

在这个时候寄信来,要么是友人关切,要么就是仇人拍手称快。甚至还有二者兼有的。

那些摆手称快的书信里的内容无非就是看了让人不痛快的。要么写信特意来说风凉话,来嘲笑我今日落到这个处境,要么就是一本正经谴责我们轻浮,谴责我们张狂。这些信我很少看,偶尔分门别类整理一下,我不感兴趣这些信的内容,但是仇还是要记得。我不是曹孟德,烧信烧的痛快,我要记下来这些信都是谁写的,把这些人名字都记下来,以后也不要忘了他们。

我很意外地发现这堆里居然有一封是韩退之写的。啧啧,他竟然是这种人。

我一直认为,他是那种老夫子一样的人,古板严肃的很,时不时还要天真一下。说起来他算是我的前同事。和我和宗元这种得意少年不同,他考进士就考了三四次,考博学鸿词科又考了三四次,考不上就去谴责一下社会风气不正。当我们成为同事时,他比我和宗元都年长。我们当时关系都不错,他的兄长是宗元父亲的朋友,他对我们总有一种长辈的关怀。当然他还很天真,当同事没多久,他因为随意谴责社会风气就被贬了,被贬的还是我差一点要去的连州。

元和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他喜笑颜开又要去长安当官了。也许是太过得意,他给我写信问朗州风土如何,被贬之后住的还习惯么的信里,还混入了他的几首旧作。还只是洋洋洒洒旧作中的几首。

我顺道念起来,

“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雠。”

“忽有飞诏从天来。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恒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羽窟无底幽黄能。眼中了了见乡国,知有归日眉方开。”

更不用说还有《永贞行》这首,开头第一句就是“君不见太皇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

真是看完恨不得去磨刀剑提着出门,问他怎么写出来这种东西。

我看的又好气又好笑,好笑在他这么一位道德君子居然还会小心眼记仇怀疑我和宗元出卖了他,要说泄密,第一个泄密的就是张嘴说出来的他自己。好气,气在永贞的事情,不是他能评说的。他是我们的朋友尚且如此看,更不用说这朝野上下如何议论我们,只可能是更难听了。

但是我还是原谅了他,被贬的日子都不好受。

我这位天真的朋友也会落泪,长路迢迢,要越过几座高山,大江大河,路上风雨交加,他以为自己到不了贬地,以为此生就要埋骨他乡。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一大家子的事。他有病弱的妹妹,一听闻消息就险些以为此生见不得兄长了。他有稚子娇儿缠着父亲,有妻子一言不吭就是看着他,此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靠他养活,就因为多说几句,就要去穷乡僻壤过日子,全家人生计哪里讨。穷也穷习惯了,食物古怪就算了,偏生牙齿也不好。可是那里有要命的疫病虫蛇,

他落魄时我却得意。我失意时他得意。他有他的苦,怨天尤人也没有什么的。

虽说如此,我还是珍藏了这些信件记下了这小小的仇,想着那句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怎么当个笑话说与宗元,一起笑笑韩退之老夫子的小心眼。

笑完了,我取出信纸开始写信,来回答韩退之问候我生活的问题。我告诉他,我过的不差。我告诉他这荒蛮的地方,曾是古老的楚国,是波澜涌起的泽国,有重重围绕的高山。明月光洒在风烟凄迷中的春草上,水中有鱼嬉戏,更深的水中有种种精怪鲛人们在起舞高歌。苍茫古迹或许是千年前汉朝的军队来过。高山深林人迹罕至,正可寻访仙人,叩问成仙之术。彭泽陶令追求的桃源或许我就是遇见了,桃源,美丽的隔绝非人世的世界。桃源访仙宫,薜服祠山鬼。或许下次给韩退之写信的刘梦得早已成仙。

笔墨停了,我收好信,想了又想,这封信要寄去长安了。

多日后,宗元的信和韩退之的信一起收到了。

韩退之的回答是,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何荒唐。果然是个无趣的男人。

宗元的回信点评了我的诗作之后,回答了关切问询的他的近况,他和母亲女儿一起来到了永州,他们先住在佛寺里,宗元并不信仰神佛,但是他的年迈的母亲和小女儿都信佛。他们来到陌生的地方,这里一切都陌生茫然,从草木到人都和长安不一样,所以见到熟悉的佛寺也就觉得更加亲密安心,也就住在寺里。来到永州当司马和我在朗州一样,都没有公务。寺里人倒是很敬重他这位长官,积极地为他安排住处。寺外面有一大片竹林,长的杂乱无章。他见了少不得要整理。寺里的僧人告诉他,竹林下有芙蕖池,池水自是湘江水,伐除了竹林也能看到远山,是很好的风景。于是他们就砍去了竹林,视野果然更好了,天地更广了。宗元却说,妨碍他看天地的是竹林么,可是僧人有竹林依然看的见芙蕖池和好山水。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

阻碍我们的双眼,让我们看不清这个世界的事物,生在我们的内心当中。狭窄的不是世界,是内心。他写到这里就不再写下去了。

他有心事,我在桃源的诗的背面也有心事。这是我们说不出来的共有的秘密。

二十三年(四)

招魂

白乐天说过一句非常猖狂的话,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而我和宗元把名字像模像样地题名在大雁塔上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二十一岁。当真是弱冠之年。更不说那个时候我们有多张狂了。

春色草际浮。

那是我们的那年的试题。

成为了进士,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公务员的道路就非常近了,为了我们的职业生涯着想,我们两个去学书法。和宗元那种出于提高个人素养陶冶高尚情操因而学书法的目的不一样,我的目的很单纯,写的快,写的好看,以后工作当中写公文写的好一点。后来回想起来,发现我们俩异常天真,天真到兴致勃勃学书法。当然我们也没那么天真,比考了多次考不中,然后大骂大唐科举考试全靠人际关系的韩退之,我们俩要成熟许多。我们没有天真到不能接受在大唐体制内混,还不提前和主考官上司联络联络。

但是对于我和宗元,如果我们当官考进士就是为了找一份稳定工作,然后混个三四品靠着同年的关系安稳退休,这似乎又太堕落了。我们年纪轻轻,头脑发热。还是想要做点事情出来。要不然,何为大丈夫。要不然,多么辜负此生。

春色草际浮,人的心那时候就像风中的草茎,那么轻易就被拂弄。

然后我就上了王叔文和太子这条船。

我们上船的经历,牵扯到的关系还挺多,毕竟我们这群被判定成造成重大破坏的成员,人要太少了,听起来就很假。

那时候宗元在长安的兴趣爱好有一项是听学术讲座,开讲座的几位老师其内容主要是对论语,春秋等儒家经典进行再度解析与评论,结合当代时代风潮,充分发挥圣贤之书的精神内核。试图将其与唐朝中期的实际情况再次结合,提炼出新的理论,然后利用新理论努力将我们的唐朝恢复到贞元开元年间的水平。你要问这群老师人的精神深邃不深遂,伟大不伟大,是不是可以进孔庙成为千古传颂的经典。我可以告诉你,完全不可能。我们后来该流放的流放了,该贬谪的贬谪了,名声坏掉的,坏掉了,所以我们当年活跃的活动可以说基本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当年谁想过死了以后的事情,我们当年听讲座开辩论还是很热情的,我们和老师们大胆地假设,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五行运转才是世界的内核。

我们的学术交流吸引了太子身旁的王叔文的注意。太子因为皇帝的原因,不便于结交大臣们不便于了解外事。他身边最倚重的,操持东宫的是一个棋手,王叔文。他出于对议题感兴趣,热情地邀请了几位老师加入太子的身边,开始和太子进行日常学术交流。那几位老师又热情地介绍有两个年轻人,真是活泼又认真呐,一个姓刘,一个姓柳。然后顺带着我们也就走到了太子身边。而宗元父亲有一位姓杜的朋友,这位姓杜的朋友的女婿姓韦,叫韦执谊,韦执谊又和王叔文关系很好。是的,我们认识的关系非常绕,最后我们还是认识了。

再后来,我们一群人就一起开讨论会。叔文常常主持这些会议。

他其实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群人,起码都有官位,都有前途,都通过进士考试,都有光明灿烂的未来。而王叔文,他只仅仅是太子身边的一名棋手,年纪也大,以前的工作也只是苏州司功,属于基层工作者。

他擅长下棋,他有一次讲,就拿棋盘来讲。

长安那年风行的棋玩法,是朱墨子,一朱抵二墨。

作为棋子,总是要牺牲的。所以下棋的时候,他们都先牺牲墨子,墨子牺牲没了,就该朱子了。这棋不会因为满盘朱子就赢 这算的是朱墨的总数。

我们下来下去,有时候输,有时候嬴。那个下棋高手含笑看着我们因为棋盘的输赢或者兴奋或者愤怒。在我们兴致尽了,我们问这个下棋高手若是他在下棋会怎么布局。他问我们“难道弈者当中的高手就是思考这每一步棋该怎么走吗?”

不然呢。

“善于下棋的人应是能洞察这棋盘的规则的人。”

“这或者朱红,或者墨黑的棋子,本都是一样的木制凡胎。只仅仅因为涂上了不一样的颜色,人们就因之产生了喜怒憎恶等种种的情绪,让我们在棋盘上获得快意,欲罢不能。

就像我们的世界,有人是朱子。有人是墨子。

 朱子,墨子虽有贵贱,生为朱子何其幸运,人见则喜。生为墨子,默默无闻,人随手丢掷,不动声色地就消失在棋盘上。但是身为棋子,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无论朱墨,得意之时,欢喜之时,却被无情之手握住,举起再轻轻抛掷,一生为此捉弄。被从棋盘上丢出去的时候,又都是一样的了。这就是棋子,一场游戏。若真善棋,应当有一种力量,让每个人摆脱生而为棋子的宿命,没有人该在这棋盘之上牺牲掉。”

他的话,那样的吸引人。然比如听到此,目光炯炯的宗元,也比如我。我们轻易地被那种热情打动。只有一个除外,那个人是王伾,他是太子倚重的另一位。王叔文擅长下棋,他擅长写字。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太子只能装作爱好文艺之人。不过,二王是不一样,王叔文在东宫成日谈的是人间疾苦,王伾则聊到了床榻之上,他们在床榻上干什么那属于私密付费内容。我们不能看见的事情,他能看见,我们不能听的事情,他能听能说。我们心里都知道,不过不能说出来,他是狎玩的那一类人,弄臣之流。他和王叔文一起从千里迢迢的越州来,也没什么背景,他也什么都没有。他专注地听完了叔文的发言,却不发一言。他做人做事非常的随意,他见人也很随意,不讲什么礼节。只是当太子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才转身走过去去和太子说话。他和太子说话用的是越语。他从来这样说话,来长安也不改口,可以说一句傲慢。不过我之前去过一段时间吴越,所以我刚好能听懂。我在他们的闲谈之中听见王伾这样给太子说“叔文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他人就是那样,他是傻子。不过......”王伾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在放肆说话的王叔文。

“不过也就那样,他想要去爱世人。那就让他去爱世人,让我来爱他。”

听到这里,我不去听了。

我开始想,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那样的人。

拯救大唐的路子多了,我没必要在顶着被人发现被人举报的风险,攀上太子这条路,废了我的前程。

我为什么要跟着王叔文,除了理想之外呢。除了那些,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认。我对王叔文的热情,也是因为他那么肆意地给予我那种爱意。对我这个年轻的人,我渴望他人的承认,他那种又像长辈又像平辈一样态度,对我张狂的包容,他对我这个年轻人肆无忌惮的偏爱,让我固执地上了这条贼船。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就像父亲。我们一群人难道是就是因为缺乏父爱所以聚集在他的身边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之前的时代是战争的时代,战争中丧失了的就是父亲。

总之,我们快意从容地交谈,等待未来的到来。

未来会如何到来?

未来会如约而至地到来。它到来之后,我又贪心那些到不了的过去了。

休唱贞元供奉曲,贞元朝士已无多。

贞元年间就那样远去,贞元天子轰然长逝。

年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贞元天子,年迈在人的头上增添白发,在皮肤上增添皱纹,也在人的心上增添慈悲。这令人厌恶,反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纯粹地恨,至少还没有遗憾。

在死亡来临之前,皇帝突然意识到他是父亲,他是太子的父亲,他突然想像一个年迈的老人那样感受来自儿女的欢愉,他突然想和太子说说话,告诉他,自己一生的错处,告诉他未来如何,但是他的儿子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生平有很多时候都厌恶他的言语,在弥留之际,再也无法和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话了。

在他儿子降生之时,在他成为父亲之时,他一定想过如何和他牙牙学语的孩子如何说话。他为儿子起的名字是,诵,李诵。太子李诵

世间不太平,皇室也不太平。


贞元天子死的不太平,他撒手一去去见天帝魂归万古之前,他那身为太子的儿早已经中风,缠绵病榻。

他们这对父子不安然,做父亲的对儿子是成天猜忌,喊打喊杀,成天拿着换个东宫要挟。儿子过的不太平,又处处受限,思虑如此,身子也不好。早早的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熬到他父亲终于要恋恋不舍离开人世,他自己已经病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孩子当中,偏偏说不出话的这个叫李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到老到死到死了,要把江山敞开心扉托付给儿子了。大过年的,把人召集过来,往身边往看一眼,泪就往下流,说可怜临了了他到死了,却和他儿说不上几句话了。

虽说如此,在这场父亲和儿子的都卧病在床的没几年好活的生命竞赛的之中,还是皇帝先去见大唐列祖列宗,看来果然还是年轻更能熬一点。

皇帝死了谁即位?太子。

太子不能说话,谁来做天子?

他相信的王叔文。

王叔文找谁来做事?

我们。我们这小一伙人。

我相信所有人都可以想到这个场景。在新老皇帝交替的权力真空中上位的我们是什么感觉。那就是呼风唤雨,小人得势。

最起码要升官嘛。

太子一直以来受制于皇帝,不能结交大臣。所以我们这个小团体才形成了。要想搞大事,那要靠满朝臣子。我们认识的又不多。好在我们当中,有韦执谊。他这个人,本来活得无风无雨的。因为王叔文那该死的人格魅力,于是加入了我们的团体。

他出身高门,长安韦杜,他出身没话说,在贞元年间就是翰林学士,吏部郎中。他心思活络,长袖善舞,他去和大臣们商议联络,处理我们和朝中臣子们的关系,沟通内外。我们都盼着他能左右逢源而不是两边受罪。

我们团体能够存活依赖的基础当然是皇帝的权威,可是新皇帝病卧床榻,连话都不能说,王伾与太子最亲近,他去在天子侧照料。他成了出入禁中的翰林学士。

谁在帐中运筹帷幄,布局千里,这个头目当然是王叔文,他那该死的魅力。

既然要借皇帝的权威,近不得皇帝身,就做不得不什么,最好的位子还是出入禁中的翰林学士。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面对我们的大唐,有两件事,尤为重要。一件是钱,一件是战。这两件事情相互纠缠。打了当然有钱,没钱拿什么打。

叔文的宗旨是,钱谷,国之大本,将可以盈缩兵赋,可操柄市士。

钱,当然是头等大事。

前任天子挥挥手走了,留下了一堆账目,他恨藩镇叛乱,恨得牙痒痒,最后也是多捞点钱来发泄,大致就是折腾人,乱收费。关于这堆账是怎么一回事,可以欣赏白乐天的《卖炭翁》。

我常常觉得这个故事里,上街乱收费的宦官们,居然只牵走了炭车,还给老头留下了牛,牛也很贵,大冬天出来打劫也不容易,宦官们没有把牛也牵走,然后搞个什么烧烤的暖暖身子,可以说还是有点良心。

白乐天后来给我解释,这样老翁牵着牛车回去还能再辛辛苦苦拉来一车炭来,宫侍还能再没收一车炭,如此往复,就是源源不断的炭,可以称为冬季取暖的炭循环。如果一次性就连牛车都没收的话,那么就没有下一车的炭了。这诚然是一门收费的学问。

我们当然不能乱收费,我们不仅不能,还要把这些东西都废了,要让大唐回来靠的不是这些。废了之后钱从那里来,这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

钱谷大事,料理起来当然不轻松,所以我们当中,韩泰是户部郎中,凌准是度支侍郎,程异是盐铁转运。个个是我们自己觉得的聪明人,一群人在一起就为了一件事,钱。至于我在做什么,我大言不惭,和叔文要了屯田员外郎。盐铁度支屯田,个个都是好差事。也个个都是一堆账目,我那时候抱着账本奋笔疾书,彻夜燃灯,一张又一张纸打我眼前过。我忙得没有时间歇息,没有时间想其他。我总觉得等我算明白了这堆账,我就能给大唐算明白未来。

那时候宗元倒没夸海口从王叔文韦执谊那里要一个高官来,那时候要一个高官很容易的,况且这很有可能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升官机会。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当然会被当作反贼钉在耻辱柱上。

宗元最后领的官职是礼部员外郎,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权,在那个位子上他为我们写东西出来,或者筹谋写什么,。

当然没有比他更好的笔杆子,他也乐得就如此。

宗元自有一种淡泊的气质,他没有给自己求多余的,也没有给自己的亲人求。

我母亲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有朝一日她孩儿我发达了,我当然要为母亲求一个诰命夫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我母亲当然是的。宗元他母亲也不容易,也是四十岁了才有了他,多年来几乎是孤身一人抚养他长大,他也没有为他母亲求什么。

我想后来人们斥责我们侥幸求速进,求高官,狂的不得了。难道狂的不得了,堪比司马子长,蔡邕的文采,也就一个六品礼部仪曹么。

不说那些烦扰的公务了。

在整理账目的闲暇的时候,我们会聚在一起听宫乐,听的尽兴了还要当堂起舞,群魔乱舞起来。那时候唱曲子的乐人们和我一样的年轻,一样神采飞扬的男子们,满头的青丝抱着琵琶唱着欢愉的曲子。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名字,他们的曲子,让我若干年后可以想起来的快乐。都说声音不会老去,当我数十年后回来的时候,四目相对,他们竟也离散落魄,也满头白发,也和我一样老去了。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征途,在我们的计划当中,显然忽略了一件事情,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数目庞大,倒不是我们四处树敌,而是虚空的皇位多病的皇帝,谁不想来分一杯羹?这是肥美的膏腴之肉,四周的荆棘里,群狼环伺,到处是想要我们命的人。

正如像叔文,王伾这样没有家世也没有进士的人不能做大唐的官僚。

我们这样年轻,没有根基的人也不配支配大唐的命运。

谁来支配,那些围绕在皇权周围出入宫禁的宦官们,那些盘踞在地方上刀剑锋利伺机而动的藩镇们,朝中的世家官僚。

所以我们起舞高歌,也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我们并非舞台上真正的主角。

那些乱收费的名目能够废除,但是屯田盐铁的诏令不是一朝一夕能下达的,朝令夕改不行,我们必须再彻底的调查之后才能做出点事情来,所以我们钱谷组目前进展也还是比较慢。

比较糟糕的是韦执谊这边。我们当中,他官位最高,同平章事,丞相。他也最艰难,他去和那几位主角,藩镇,大臣们打交道。那几个主角,哪一个都不好伺候。他们鄙夷韦执谊,两面逢缘必然被诟病。长袖善舞一看就有当小人的潜质。而且韦执谊放弃传统,搞小团体相当于叛徒。他们让执谊带回来一句话。

太子什么时候立?

执谊谢天谢地。他二十几岁中进士当翰林学士,当宠臣顺风顺水大半生,头一次感受到被全员排挤孤立。他希望赶快立了,让大佬们消停一会儿。

新皇帝虽然病怏怏的,但是又不是没有长子,而且二十几岁,年轻健康,世道也安稳,立了之后对方满意了,我们也不缺什么。可以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团结起来又什么不好。

叔文听到了,脸色却难看起来。他一向带着温和与宽容的神色听我们说话,他的外貌也是宽容温和的,说起事情来神采飞扬,即使我们持有不同的意见,他不曾对我们生过什么气。当执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尤为可怕,眉宇拧在一起,好像要杀人一样。执谊说完那句话,自觉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向叔文的神色,他也跟着不自然起来了。

平日诸桩事宜都可以交给叔文独断。但是关于天子本人的事情,我们这场会必须议开在他的面前。他,这位新任的天子,后世的顺宗,也是不能说话的李诵,二十余年受气多病的太子。

叔文看向我们一群人并不理解的神色,他也只能给我们解释出来。

太子,这个儿子,他生来就是弑父的凶手。

我们存在的一切合法来源都来源于皇帝,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名义上确实如此。但是实际上却更替却非它所愿。上天不会天然赐予皇帝权力,皇帝也可以是纸糊的老虎,皇帝的权力也是有来源的。

我们如今吆喝着要闹个天翻地覆,却没有人来管一管我们。因为他们其余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这个病怏怏的皇帝不值得,他至多一二年就会死去。所以他们放纵我们这个小团体围绕在他周围,至多一二年,皇帝一死,我们就像秋蝉自然而然就会销声匿迹。因此他们更好奇谁谁继任者,那才是他们的核心,太子是谁?下一任的天子是谁?

一旦合法继任者出现,这个纸糊的皇帝很快就会被抛弃。那些曾经赋予他的,也会轻易地赋予旁人。他们之所以问我们,问皇帝,不是征求我们的意见,只是程序性的走流程而已。越过流程,会脏了他们的手。

所以我们不能把太子交出来,这是我们保命的底牌。如果我们交出这张底牌,我们所有人都会灰飞烟灭。这是我们的生死攸关。

皇帝的生命是有限的,因此改革是有生命的。

如果迫不得已,必须要交出太子的话,我们可以采取另一个办法,我们万万不交出这个二十岁健康的年轻人,我们交出一个怀抱中的婴儿。

废长立幼。

幼儿的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他长成年人之前,他仍然拥有合法继承人的身份,我们可以借他这个身份,继续生存下来,和周围那些人对峙。

至于长子被废了怎么办,被放弃的儿子,被放弃的皇帝,被丢弃的孩子,史书上有很多结局都可以参考,那当然都不是好结局。

这是我们面对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对策。

丢弃什么,我们已经在棋盘上了,已经沦为了棋子。

是我们活下去,还是别人活下去。叔文说完并没有直接做出决定。韦执谊消停下来,我们也沉默下来,这不能由我们做决定。只能由一个人做决定,天子本人,病重到不能言语的天子,他当然说不出回答。但是,他的决定会是什么?

这是我们故事里一直以来忽略的角色。他仿佛永远病重,永远无言,永远不能做什么。一切都由王叔文做主。难道我们要忘记他吗?

他当然健康年轻过,也曾朝气蓬勃,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弯弓背箭前后奔走。在满堂的客人面前高言阔谈,意气风发。他当然青春过。

他每个夜晚枕着刀剑入睡,他不确定自己醒来是否还会活下去。他自己以及亲近之人的性命都被威胁过。他被束缚住手脚,装作只是喜欢琴棋书画。那是煎熬,许多事务都不被允许,只能小心翼翼和惊慌失措。心中如火也只能强压熄灭,他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终于活到了今天。

他选择相信了这个越州来的王叔文,没有在乎他的身份,也因为他的身份能尽量降低风险。他把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为了那灿烂的理想。他允许了我们聚在一起,顶着莫大的猜忌,允许我们上蹿下跳,庇护着狂的不得了的我们,并试图努力庇护更多的人。即使他本人如纸糊的脆弱。

所以他是我们的君王。

生命中承受过的漫长的痛苦,给他的精神带来了严重的损害,肉体终有一日也无法承受。朋友,妻子也相继失去,以至失去于生活的气力。

终于他活到了今日,他成为了父亲,手中握着自己儿子,太子的生命。他会怎么选择。他看向了王叔文。

我们有甘洒热血写春秋的勇气,我们能不能交出身为父亲的心?

这个问题就停留在这里。 

他们都没有当场作出决定,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王叔文有另一件事。这件事我们略有耳闻,但是做出最终决定的人也只能是他,而不是我们。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的问题,不在长安城,在千里迢迢的越州。

从越州传来的信他看见了,随后就眉头紧锁,心思重重。我们也束手无策。

这件事他选择倾诉的对象是宗元。和皇帝忧心儿子不同,他的忧心之处是他的母亲。越州来的消息,他的母亲去世了。这在大唐来说,往往意味着他要结束一段时间他的政治生涯回家守孝,这是祖制也是情分。面对这样的局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就是永远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于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不负责任地把我们丢到风雨飘摇中。显然他必须坚守住风雨,守在长安城,风轻云淡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想要隐瞒自己的故事,人不能隐瞒自己的心。他的亲人,他与我们,他与自己。最后,找宗元来,让他用他的文笔,为母亲写下一些文字。用这些文字来寄托情怀,来留下一些什么。

除了这些文字,他不能把这些忧虑流露出来,不能让我们当中其余人察觉到他自己的困境。但是他选择了宗元。

宗元很自然接受了这个工作。

他准备好笔墨,心中打好文章的框架,然后问叔文“您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吧?”

叔文心不在焉,双眼看着那些砚上的墨汁,他摇摇头。“不伟大,她是一个很平凡的人。”

宗元说“可是她生了你,能够教出你这样的人,她一定很伟大。”

叔文继续摇头,“我是一个一般的人,她也是一样的。她不像你的母亲那样,出身名门,博学诗赋。她只是一个很一般的妇人。”

“她是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她,在生我之前,她有过一个儿子,后来又死掉了。所以也就只有我这一个孩儿。她一生忙忙碌碌的,不肯停歇。她总是忙,因为总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一切很自然的有原因又没有原因。在得知她的消息以后,我回忆起她。我想她是我的母亲,可她除了我的母亲,她还是谁?我只是她的一个孩子,她的一部分而已。

她究竟是谁?她七十五年的生命中,又有什么其余的故事。可是她远去了,我也无从知晓了。”

他将这些话语,说给了宗元听。

“她生我育我,半生劳苦。如此的恩情当然受得起我放下一切去回到越州去。若是报父母的恩情,那么他我就不该远游,应该一生守在母亲的身边,直到死去,才能远行。”

“父母在,不远游。她还是让我千里迢迢去到了长安。她就那样,送我离开。”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母亲。我们怎么选。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什么是父母,什么是子女。是不是生命就那样分成了两半,一半的时间为人子女,一半的时间为人父母,如果我们为此沦落,我们自己又是谁。

父母不是痛快的一时欢娱的产物,它是漫长持久的一生的苦痛。

父母子女与我们自己,我们的选择是什么?

废长立幼,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的一切都用年幼的孩子来续命。

为人父的要猜疑自己的儿子,为人子的终是要推翻父亲。这就是宿命。

当我们有一天成为君王,我们终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子就是帝王的死穴。他的儿子随时都能取代他。如果改革寄希望于君王,那么谁把持住了太子,谁左右未来,谁就是赢家。伟大的君王必然要舍弃自己的太子,他们交出身为父亲的心,来换取千秋功业。灵魂是否会负罪,是否堕落,那是来世的问题,不是今生。

君不见,魏孝文帝,一代帝王,为了文治,如何杀死自己十几岁的儿子,为了向部族宣告,帝国此去洛阳绝不回头。

君不见,孝文帝的父亲,把帝位传给幼子,空怀家国大志,抱着不甘之心,改革未成,被人谋杀。

赵武灵王在饥饿中死在沙丘,秦皇帝的车队又从沙丘满载着鲍鱼去了咸阳。

改革脆弱,君王也脆弱。随时可以被取代,被利用。

这是危险的位置。

我们交出了我们的回答,也将迎来我们的结局。

天子的长子众望所归成为了太子。


这是他自己的答案,他既然要庇护所有人,他也要庇护自己的儿子啊。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换取当父亲的心肠。

我们试图让陆质这位老师去给太子讲讲我们的思想辩论,以作为微弱的影响。太子的意见是上课不要东拉西扯。

叔文在册立太子的那一天忍不住感叹,说出师闻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不知道他在慨叹谁,是我们,是他,是天子,还是那些过往的英雄。

我们将迎来迅速的毁灭,消亡。在这之前,一切要快,要尽可能动手去做一些事情。这样从盐铁屯田下手就太慢了,夺权是更快的办法。为什么宦官能像大爷一样活着,因为他们拥有神策军的指挥,所以要从他们手中讨要军队。借助皇帝的诏书下达更换指挥的命令,然后用老将来接收兵士。结果就是一个兵士都没出来。我们这个皇帝手中的诏书是空头纸一张。

反而迎来了报复,王叔文被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赶走,毕竟从皇帝手边要空头文书对于人家宦官是熟练业务。王伾去找宦官,百般哀求,拿出了好几个方案也没用。

韦执谊不死心,想了招说给了叔文听。藩镇有个叫刘辟的人过来结识韦执谊,他愿意派出兵士帮我们处理宦官,并且把一部分的土地交还给朝廷,前提是朝廷承认他的地位。王叔文否决了这个办法,这种交易不能做。

朝野中关于我们的非议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的史书上编了一个非常曲折的故事来描述,说是皇帝深居宫中不能说话如何下达奏折。他们就编说,他有想法,就告诉妃子牛昭容,牛昭容告诉宦官李忠言,李忠言告诉王伾,王伾告诉王叔文。一层一层的传递。

我们又不是玩你画我猜,它的真实性非常值得怀疑。也许皇上喝汤想要个勺,比划一下就变成了,皇上说要贬谁去北斗星。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私心加上一些话,谁又能相信。这个逻辑的故事内核其实只有一个,我们不靠谱。那么我来说发生了什么,不能说话的皇帝如何和王叔文沟通。发生的就是李诵完全地相信王叔文,他虽不能言语,不能作为,但是他相信叔文要做的,就是他想做的。言语是误会的根源,这就是不言语也明白对方在做什么的秘诀,完全的信任,全部地托付。

要做的依然都没有做到。

朝野和宦官我们都搏斗不过。

最终,我们败得一败涂地。叔文被迫回越州为母亲服丧。从上位到下野当中的日子也就短短的数月,从春到秋。

父母之心,历史意识。上天选中的改革家并不是我们。

太子即位成为新的天子,他的父亲被尊为太上皇。我们这个小团体被贬的七零八散,流落在帝国的蛮荒与海滨。新天子当然有理由恨我们,我们差一点就要杀了他。那么他恨他的父亲么。他的父亲软弱,让他小时候过的不好,后来又招了一群人差点要杀他。

我在蛮荒之地,消息闭塞,听闻太上皇的死讯,也听闻说是宫廷中的秘闻,说新皇帝杀死了他的父亲,也听闻是宦官杀死了他的父亲。

我在蛮荒之地,为我的君王招魂。

还是希望,新的天子不要恨他的父亲。

君臣父子,多么的冠冕堂皇,冠冕堂皇之下有最令人不齿的忌恨,有最冷血的屠杀与背叛。当你深深地感受到那些痛苦之后,仍然会发现这腐朽黑暗的土壤之下,也曾有质朴的深沉的父子之心,有不为因由,深沉执念一样的爱意。他们长久地扎根于此,言语不能传递。

长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王叔文被新皇帝赐死了,也许是贬他渝州司户太便宜他了。王伾在赐死的消息传到被贬谪的地方之前就病死了。

这是两个冒险家的结尾,王叔文在离开长安的时候,说起皇帝,说他身体很好,打马球的时候,身姿轻快而有力。他说的当然是不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中风了身体不能动弹,但是也许李诵在他的心中曾经自由而轻快地驰骋过。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这故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两个越州人,千里来长安,犹如两粒小小的棋子丢入池塘,激起一波涟漪,然后都丢掉了性命。

伾阘茸,不如叔文,唯招贿赂,无大志,貌寝陋,吴语,素为太子所亵狎。

而叔文颇任气自许,粗知书,好言事,顺宗稍敬之。

即使如此,他们也曾经相信过,信仰过,不计生死。

我写信问过宗元,这故事是士为知己者死么

宗元写诗回答我,他说,不是。他们死于殉葬。他的儿子对他父亲尽的最后一点孝心,就是将王叔文和王伾给不能言语的他父亲殉葬。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对方的心和唇舌,有无需言语也能理解的情义。那么就应当一起死去。

他用的笔调残忍而凄冷,讲述了秦公死了以后,他的臣子们被殉葬的故事。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

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

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

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

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畅。

殉死非所礼,况乃用其良。

——《咏三良》


请原谅招魂这一章怎么就这么长,因为我觉得永贞革新这个体量也还行吧.......

然后其实宗元好像都还没有正式出场......,不过后面还很长.......


二十三年(三)

第三章(上)

招魂

元和元年正月,甲申日。

我在荒蛮之地,江水之畔,为君王招魂。

朗州此时还不会下雪,却也不是春天。

这是古老的仪式,可是我身边并无他的衣物与尸身,那是不能属于我的事物。我焚烧着枯萎的花草,看青烟飘向天空。我吟诵着,魂兮归来。我却不知道,他的灵魂真正该去往何方。该来我这蛮荒流放之地,还是去耗尽他生命的秦地。他今生唯一一次离开那里,还是兵祸。难道他连灵魂都不能自由,必须长埋于那片土地。

我想了又想,然后我说,请至我的身边来,今后我去往何处,请随我至何处。

青烟升上天空,望他上告天帝,下知于我的君王。

魂兮归来。


贞元六年,东宫太子李诵,也就是后世的顺宗,他在春宫之中,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他才二十五六,正是青春奋发之时,一个这个年龄的男子,这是坐都坐不住的年纪,岂能闲坐屋中,要么壮游列国,要么弯弓射雕,至少也应疾步如飞。但是正值此时的太子,他生了一场怪病,他缠绵病榻,身躯无力,药石罔效。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自然惊动了皇帝,他为他的孩子向天下寻找医药的良方。

病是什么感受。

无论是冰块还是火炉,他都无法感受到冷热,他只是一直出虚汗。无论是昏睡还是醒来,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之中始终有缺失的部分,他试图凝聚自己的意识,但是无法凝聚。他的舌头像麻掉了,说不出来话,也不想吃任何东西。他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欲望,没有任何的想法,他也没有任何想要去做的事情。四肢像是漂浮,像是虚空,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昏睡,再挣扎着半梦半醒。

病中他陷入了一场长梦。

朦胧中,他的身体变小了,变的三四尺高,他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他试图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是谁家的孩童。他开口询问,口齿在动,却说不清,也没有人能听懂。他只好去听,听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在梦里,他好像还是他,还是他父母的孩儿,只是过去的他。他似乎是遭受了一场很大的惊吓又受了风。他被吓病了,所以躺在床上不能醒来。他是被什么吓到了,是战乱是杀人还是放火?他在梦中搜寻,究竟是什么,那么地可怖。

冬日的风,动地而来,寒风入骨,平野空旷。

后来他在梦里找到了,是冬至日舞傩的鬼怪。冬至日夜晚最长了,这一天什么鬼都会出来,所以人们要举起火把。但是他奋力去挥舞火把,妖魔鬼怪也没有远离他。那些怒目金刚不可怕,那些小鬼夜叉漂浮在空中,也不可怕,白色的会说话的人骨也不可怕,他见到鬼怪中最可怕的一个,披着长长的头发,带着人骨的王冠,有着可怕的獠牙,青色的面容上血盆大口,眼睛珠子大大地瞪着,身子怎么也看不清,就像一团黑雾,突然间,黑雾扑过来了,他被击倒了。

然后就病倒在了床上,病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一整夜不睡觉,摸着他的头摸他发烧不发烧,喃喃问他,“我的儿,你哪里痛?痛说出来,心里好受些。”他试图宽慰母亲,但是他们就像隔着什么,他也说不清。恍惚里,烛火好像闪了一闪,屏风后好像来了一个人,他没有看清,他只是心里知道,是他父亲也来了,父亲诸事繁杂,但是此时也抽出空来,来看一看他病重的孩儿。问他吃过药了没有,然后伸出手来想要摸摸他头。他有意想说话,让父母安心,但是头上汗涔涔的,身子沉的厉害,实在说不出来,睁眼睁的太久了,都酸了,也花了起来。他看到父亲伸出来的手,他吃力地想抬头看到父亲的脸,猛地抬头,看到父亲的身子空荡荡的,是一团黑雾。

一瞬之间,他心中的情绪尚未平息,他又脱离了那个场景。他的身躯在一瞬之间长大,变得纤长,然后走在一团白雾当中,白雾的周围是干枯的树木,倒塌的房屋,他再往前走,还有沼泽,还有荆棘和疯长的野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快地疾步行走,他为什么不能停止,前方究竟是什么。

梦奇幻而流离,枯木之路尽头是一座府邸。他是受邀的客人。顷刻之间,他也头束金冠,穿着白罗袍,腰系红带,他也风流潇洒地坐在宴席上,宴席上灯火通明,满是客人,异常热闹,桌上樱桃果,银杯葡萄酒。他好奇这里是哪里,他也兴头起来了,他看向周围,还有几个熟人。他们在歌舞声乐中聚坐闲谈,好像看不见他。他一笑,挥臂呼起来,李昇,你是太子府的詹事,你在这里怎么能不认得我呢?

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没有人回头。

还是没有人应答。他和他们也好像隔着什么。他看宴上多少青年郎君,不由得开始好奇,这家主人是谁?

很快,他就看到了宴席的主人。那个人端坐在主座上,并不言语。倒是身边的侍女在她耳边含笑轻语。他认得那个人,那妇人满头的白发,珠钗宝冠,高髻华服,倒是抵住了衰老,但是她的双目沧桑,灰黄的眼珠诉说着这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见过马嵬坡前血泪相流的老妇人。李诵当然认得他,那是郜国长公主。他快步走上前,直言直语说起话来,“长公主,我的好丈母,今夜为什么要开盛筵,请这么多郎君。难道只是家宴?”

别人都没有反应,那些婢女,那吹笙的乐人,他们好似玩偶一般,只会重复单调的动作,听不见他的呼喊。但是他的丈母,郜国长公主像是听得懂他说话似的,她的头转向他,眼珠望向他。她慈声说,“你不知道?太子。”

他好奇起来,“我应当知道什么?”

郜国长公主听罢,眼含怜悯地看向他“你应当知道,你在做梦。梦中是两年前,贞元四年。”

“太子,你不应该来这?”

他喃喃道,却不相信“这只是我的梦,那你是谁?”

郜国长公主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是延光郡主,我也是郜国长公主。我不过是一个见过两回兵乱,而又两度丧夫的老妇人而已了。”

公主神情黯淡,李诵也难受起来,不再言语。倒是公主还在说,“你不该在这里的,来,让你老丈母送你回家去。”

“我还能回去,回哪里去?”

“回到真实中去,等你看到了真实,你就从梦里走出来了。”

“好。”

他就这样跟在长公主的身后,长公主看着满堂的客人,手指指向了一处。只见宴席间。有一位客人悄悄地离开了宴席,他的面貌看不清楚。但是随着这位客人,他身边的景物迅速地在变化。那些客人停止了动作,很快又褪去了颜色,再都变得模糊,一切黯淡下来。只有这位溜走的客人,他的颜色尚明亮。

  他们跟着这位客人,走过一条长路,走过宫门。李诵不确定自己是在走,也不确定这段时间流逝了多久。只觉得周遭黑暗,事物都不辨大小。

忽然,一切明亮地刺眼,他看向周围。这竟然是在皇宫之中,皇宫如此之大,他以前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看向自己又看向长公主,他们两个忽而变成了烛台上的两个小金人,他们的五官都简单,他们的四肢也简单。这感觉实在奇妙,他又去看这皇宫中的人都是谁。他看的见一个背影,人们像他叩拜。他于是知晓了,这位就是皇帝。

那个跪下的人在说话,他发出夸张的声音,又配合手势。他在陈述事情,他在说什么?李诵好奇地听起来了。他在夸张地描述宴饮的情况,然后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深深一拜之后来了个总结性发言,“长公主寡居时竟然交通外人,蜀州别驾萧鼎、商州丰阳令韦恪,前彭州司马李万,太子詹事李昇这些人出入主第,私侍主家。秽声流闻,陛下若有疑虑,可召其余的宗亲来,那时恐怕情形更不忍听闻。”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是李诵想,皇帝听了之后应该是皱了皱眉头,因为皇帝长久地沉默下来,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火焰在他身旁忽闪忽闪,李诵不禁感到焦灼。年迈的长公主与青年官员私通,这事可大也可小。但是这位长公主,却也是皇帝的亲家。

本朝的公主都非常有个性,郜国公主的行为在我朝也不算出格,她的第一任驸马死在了马嵬坡,她再嫁,丈夫也早早离世。作为不想再婚的长公主,她消磨时间的方式也就是多看看美少年,回忆一下青春年少。这种活动,愉悦身心,延年益寿。那些年轻的对于前途有些想法的年轻官员可以联络一下长公主的侍臣,得到在长公主面前被提几次的机会,之后悄悄引见在长公主的私人宴席。倘若长公主对人有意,那么侍奉她的报答,将是在皇帝面前多言几句,获得更好的升官机会。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也就如此蹉跎自己的时间,享受欢乐。

如此的一桩事情,大家也就都装不知道罢了。如何能让这人有胆量在皇帝面前提起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诵跟着这种焦灼紧张的气氛中等了很久,他想皇帝在犹豫如何裁决这件事情。忽然一个火花砰的爆出来。跌掉他这个小金人身上,他抖落抖搂,试图不要引起火灾。等他抖搂完,正撞上的就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郜国已老,昇尚年少,何为如是!”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关于这件事,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他低头沉思,自然是为了自己心中早已经想到的那个结果。在那一群人中,他的关注点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年迈的老公主,一个青年的臣子,这两人能有什么风流韵事。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一个是太子的岳母,一个是太子的属臣。他们在府邸中召集了一群人,自然是在谋划一场大事。

究竟是什么大事,皇帝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忽而想到了晨起时更衣,在金镜中瞥见了自己的几根白发,看着白发他生出了一种愤怒,无明的怒火中烧起来。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怒气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心中快意陡升。他想,他知道了。李昇还有一个身份,他掌管禁兵。

这逆子叛臣,他们竟然打算兵变谋杀君父。他们谋划了多久,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许他们还要在暗中嘲笑他,嘲笑他的无用嘲笑他的年迈。他冷哼一声,自己的这个儿子果然好出息。好在,好在他这个尚不算年迈,尚不算无用的皇帝及时的知道了此事。他也自然要回报给这群人一个好下场。

“殆必有故,宜查之。”

好好地下去搜查,查清楚这一切的阴谋。

李诵看到这一幕,愣住了,滚烫的蜡油滴到他的身上,他也没有察觉,那些蜡油在他的脚下堆成了白色的一堆,固住了他的腿脚。他说不出自己被人如此猜忌是什么心情。他只是,如此地让人生厌吗?他动了动唇齿,他知道,也不会有人听见了。他喃喃的,还是想要说些什么,他开口一句,“他不会信我的。”

郜国长公主没有看他,也在自顾自地说,“他们也不会信,我是一个贪心的老妇人。我爱慕他们的容颜,他们的神态,甚至他们的天真。天下还有我这么贪心的老妇人吗?我不甘心,裴郎,萧郎死后,我就该郁郁终身。我更不甘心,我的青春,就如此远去。”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宫殿突然就消失了,李诵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由小金人变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人。

他眼前的场景在迅速的变换,他双目睁大,于是那一个场景又一场走入了他的眼珠。他看到,在皇帝的旨意下,他看到满堂的宾客,突然奔向不同的方向,李万拼命挣扎,他恐惧,他拼尽全力,但是他无法反抗,他被人按住,然后被杖杀。他看到李昇收拾行李,眼中失去了所有的意气,顶着颓废和失意,走入山林沼泽瘴气虎蛇。或杀,或流,或贬。这就是天子一怒。李诵也生了好大的气,他想说一句凭什么,他想大喊一句,我的臣子,谁敢动他们。他想拔出佩剑砍出来,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他上前拉住一个人又一个人的手,他想要挽留住他们,但是他什么都握不住。他的四肢使出所有的力气,但是这一切并不由他。

他看到这座府邸终于没有人,只有空堂,野草疯长和年迈的老妇人。白雾好像又弥漫起来,枯木又生遍了每一个角落。他意不平,双眼通红的走在石阶上。

长公主的声音更加年迈了,她说“我也不是什么长公主了。我也很久没有看见我的儿女了。”

“我儿命苦。”

他颓唐地发出自己的闷声,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你的女儿是谁?”

长公主的声音年迈苍老“你不知么,那是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李诵吃力地从唇齿之间念出来这几个字,他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他抬头看这一切的枯树,一切的迷雾。兀得什么都想起来了,记忆涌进头脑,一切真实的感受也在浮现,他本人在这一瞬之间经历许多,就像冬日的凌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刀割一般。他眼前一切的景物都在变换着。

他的魂灵飘过记忆,来到了自己万分熟悉的地方,自己熟悉的床帐,自己熟悉的屋阁草木,连气味自己都如此熟悉。这是他的住所,这是他应该在地方。这里名为东宫。

他看到了一个萧索而袅娜的背影,她的衣物,她的发髻,她的香气。那是他熟悉的人,那是她共枕席的人,那是他发过誓言的人,那是长公主女,太子妃萧氏。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盈盈一拜。她在向他告别,她要离开了。

她为什么要离开,李诵想不明白。在记忆里,他们好像告别过一次,他因为父亲不得不把已无母家依靠的她休掉。他们的缘分已经散了,他们为什么会告别,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再次别离。

他看向她的面容,这是多么难得的再见。

萧氏眼角发红,似是哭过,双目却无泪。她身着华服,满头青丝仍是梳着高髻,耳后戴着明月珠,脸上涂着厚重的铅粉为了掩盖憔悴的脸色,却不好上太多的胭脂。他们坐在榻上,举目望去,帐子还是她素日喜欢的花色,人却是要离去了。

桌上银杯里酒潋滟生光,他们都不肯动。好像动一动,人就要走了,所以酒面上映着烛火的光摇啊摇。他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变暗的灯烛,索性自己拿起银剪,剪起了白玉烛的烛花,一瞬亮了起来,他看到萧氏的双目有神地望着他,就好像他们也不曾说过话的成婚的夜晚,那天他们结发为夫妻,在众人面前发誓恩爱两不疑。

那夜,他不敢看这样的眼神。

萧氏的横波目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又失去了色彩。她起身面对着他,之后长拜在地不肯起来,低垂着头,缓缓地说“君无负妾,今为母家罪事累东宫,妾实含愧。”

她说她心里有愧,他听着一字一句,只觉得肠子都要断了,真正愧疚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他想大声地喊出来,是我辜负了你,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长公主。他想把自己的冠解掉丢在地上,然后把她的髻也松下来,让他们长长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剪刀也无法剪短,任何人也无法分开他们,直到化为骷髅。他想有一种勇气,让他能够有力量留住这个人。

但最后,最后也不过是,她就在他的双眼中,孤零零地无声无息地离开。好像有一阵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个背影就毫无踪迹,那温柔面容就消逝而去。

他什么都没有挽留住。

他看着这个世界,越看越朦胧,突然之间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片漆黑。

适应了漆黑之后,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千乘万骑滚滚而来的地上弥漫的黄尘,他好像看到了夜晚亮起的火把里闪闪的刀剑铠甲,无数人在大声呼喊,有阴谋家在暗中策划,有人苦笑,有人暗喜,有人死亡,有人死得其所,有人含冤睁大了双目。他感受到一个漫长的夜晚,怎么挨也挨不到天明,这一切漆黑而漫长,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不再说话,然后沉默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挂上白绫。

好像有人在吟诗,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他卧在地上,静静看着眼前翻滚涌来的黄沙浪尘,殷红血迹。他沉默失语,意气低迷,满眼狼狈,他想明白自己被父亲为难的原因了。

建中四年,李希烈叛。他父亲狼狈地带他们逃离了长安。在那兵乱之中,他背着弓箭,在军中前后奔走。他也恐惧,也辛苦,但他总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想,他或许可以拯救什么。在一切结束后,他父亲用这一切告诉他,他不该碰自己不要碰的东西,不要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情。他谁都拯救不了。

他父亲担心兵变,更担心发动兵变的人是他。

然后他就病倒了,病是个好事情,他可以逃避所有事情,可以不见所有人,可以让所有人都不苛责他。他要是病死了更好,由得谁爱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个懦夫,承担不起一起。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开始长睡。但是梦中,也无法逃离。他结束了自己梦境,在痛苦之中睁开了双眼。他从床帐之中坐起来。醒来是白天,有明媚刺眼的日光,窗外有昆虫的鸣叫,绿树成荫,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彰显着,没有什么能逃避。

身旁的侍者问他“殿下身子大好了?”

他闷声看向这无趣的一切,琐碎空洞。他说“是好些了。”

侍者有些欣喜和讶然,轻声说,“果真如陛下所料。”

他疑惑的问,“为什么?”

侍者告诉他,皇帝来看过了他了,当时交代了几句话,要他醒来后再告诉他。头一句就是,太子这病该好了。

他听了冷笑,心中暗道,纵然是皇帝,我这病好不好还由得了他。侍者见他不说话,又轻声在他耳边说了第二句,太子属疾,乃是萧妃施巫蛊厌胜之术,今已杀萧妃厌灾。

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愣住的时间有多久,他只是摸到玉碗里的药汁已经冷了。他低头看玉碗,白皙剔透的玉就像她的脸,药汁透亮的就像她唇上的胭脂,水光潋滟如横波目,这场景好看的就像美人含笑。他再晃了晃碗,这已经是冷透了的一碗粘稠的血,暗红的颜色盛在冰冷的白色头骨所装的碗里,一些血还蔓延在头骨的裂缝里。这幻象如此清晰而真实,他又摸到了人脸又尝到了血腥。这就是他父亲给他找来的治他病好的药。他才是真正的厌胜咒祷的巫师。

他病当然好了,但是说不出来话了,不是不能,就是不想说话。

这是长梦,还是活着?

他想,他终于知道他生了一场怎样的大病。生为人子,竟敢质疑反抗自己的父亲,意识上也不可以,他父亲给他找的药果然也鲜血淋漓。

他想,妾与臣,在上古的时候都是奴隶的意思。他的妻子,他的臣子,都是他的奴隶。那么他的儿子,也必然是。要不然怎么会说,君臣父子。生为子女,不就是如此吗?如果不是奴隶,他怎敢,又怎能,如此对待他。

他只是想生出一些勇气来,在乱军来的时候,至少做一些什么,保护一些什么人。在皇帝看来,他的儿子是踩着自己耻辱落魄,妄图拉拢人心。既然他想要,父亲就亲手把他的皮剥开,告诉他,你看看你这空洞的心肠,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懦弱的废物。

为什么,人世间谩骂羞辱最极致的话就是要做别人父亲。因为生而为儿子,就是这样的痛苦,任人摆布,生为他人之物,由不得自己。而做父亲的只需要尽情肆意,然后获得一种歹毒的快乐。

如他父亲所愿,他变得麻木而沉默。即使他的父亲称赞舒王,说有意要传位给自己的贤弟,用这种老套路来试探他。再不然,就说自己想立皇孙。他父亲把他的生命放在指尖反复试探,他已经麻木而疲惫了,脸上诚如人所愿,写满了惶惶终日。

人生是一场可怖惊恐的噩梦,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长安对于王伾,就像是梦一样的存在。他耳边听拥挤的人流走来走去,说着朱雀大街说着哪个坊哪个里,他却听不太懂。他看着这里的高楼,这里的绿树,以及远处摆着的各色坛子里的各种新酒。他低头尝了一口饼,层层的酥皮咬下去,胡麻迸发出好香气。长安的街上也有好大的尘土,到了春秋也会起风,起风的时候,黄沙蔽日,他就在这黄尘之中,他抬头看向云彩,看向天空之上照耀万物的太阳。

王伾还记得自己在越州的时候。

虽然离开已经很远,身边人在谈论的事情用的语言,他很难才能听懂。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那里,越州的莲子在他的心里。

王伾喜欢在些许阴雨天的时候,站在高处,或在亭楼或在山寺,感受凉风拂袖,看远山如黛。他看着山峦的连绵的线条,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副字。他人,样貌生的丑陋,字却写的好看。他写字的时候,习惯看山看云。他远看阴云,看去就像在山上停歇着,但是真正登山的时候又会发现,云啊,云还远的很呢,好像每向上一步,云就会越近又越远一步,永远触手可及,永远触碰不到。

有一天,王叔文问王伾,你要不要去长安?

他漫不经心地询问,长安在哪里?

王叔文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情为他描绘,长安,长安在比天上的云还要遥远的地方。我们要越过大江,经过大河,中间跋涉许多的高山,走过无数的道路,到我们被旅程折磨的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们大约就到了。

哦,王伾回答了他。

长安那么遥远,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王叔文听了以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问王伾,“你担心不担心战乱?担心不担心大唐,有许多的地方可都不太平。”

王伾听了大笑,他们本就是在林间的草地上展开的对话,如今他大笑之后,索性就躺倒在草地上歇息。他说,“我们离那些都太远了,纵使是安禄山,渔阳鼙鼓动地来,那也是到长安,到洛阳,到不到我们这里来。”

“如果到我们这里了,那么大唐也确实没有生气了,不过到那时候了,我们都老了。叔文,人老了怎么都是一死,到那时候又何必忧心什么呢?”

王叔文没有说话,他沉默着。

王伾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再说了,你就是杞人忧天,天要完了,你去那么多山岳那么多水流远的一个地方,到了那个地方,你以为你就能拯救大唐?”

王叔文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不再低头思索,也不沉默,他抬起头看天空,看云间透过的射在林间的光线,他的手指向空中。王伾沿着他手的方向抬头,转过头时,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那是光芒万丈的,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穿透云层的太阳。

他说,“世上有一样事物,炽热而光明,如同白日。在遥远的,比云还要远的地方。但是它的光明穿过漫长的距离,洒在世间的每一寸土地。那遥不可及。但我们至少要奔向它,从尘土之间奔赴而去。人生渺小而短暂,我们至少要靠近一次,去感受它的光和热。”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王伾从草地上坐起来,然后他又站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草屑。这一次,不说话和沉默的人是他。他心里有很多话,他想说,无数人的生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也看不见,看见了又能怎么样,看见了就要把那些都背负在身上吗?长安就是一个干净的地方,未必,你见到了长安也许很快就失望了,比起失望的难过,不如我们不去。

他还想说古老的故事,夸父是一个巨人,为了逐日,一路奋力奔跑,追日的口渴让他饮尽了江河之水,最后也只是耗尽了毕生气力,倒在了大地上。他是一个巨人,但是在他想要追逐的事物面前,他渺小如蝼蚁一般,他死前最后双目看见最后的场景,就是朱红的太阳还是周而复始地西沉入大地。

巨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巨人尚且沦为腐烂的尸体,何况你我本就如蝼蚁,世间多你我,少你我,本就没有分别。

........他心里还有很多很多话,但是都没有说出来。

当王叔文踏上离开越州的行程时,他非常惊诧,因为王伾也前来,也要随他一起去长安。他压低了声音在起起伏伏的车厢里说,“你来又为什么,越州更适合你,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王伾听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认真听,他看了窗外的景色,看了两眼又觉得没有必要,这才转过头来,对王叔文说,“长安太远了,遥远的地方,陌生又危险。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

“你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吗?”王叔文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下半句,“如果你是为了一个人而同行的话,大可不必。人活着就是这样,你总会喜欢然后又厌倦一个人,到最后生不出一点感情,无动于衷。如果为了我,那我们总有一天会各自分离的。”

王伾听完了,他手支着头,专注地看着王叔文说话的神情,他入迷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又像是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他也停顿下来,然后缓缓地说,“这就是一场冒险,我想要,至少去冒一次险。我倒要看看,世间如何将我们分离。”

当两个冒险家在一路的旅程中经过颠沛流离,经过种种不适和艰难,终于到达长安的时候,他们碰巧获得了一份工作,有一位贵人为了养病,恰好要找几个会琴棋书画的闲客,王伾会写很好看的字,而王叔文则是很会下棋。他们意外地获得了这份工作。他们知道,但是又不知道未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故事叙述到了这里,我们这场荒唐闹剧的主人公才终于聚齐了,他们一个个人,或者懦弱不堪,或者志大才疏,或者丑陋懒散。随着我们这些配角逐渐的登场,将要上演这个时代并不起眼的一个片段。这对于王朝对于历史无关紧要,无论后人多么渲染他们犯下了多么大的罪孽,或者他们创造了如何如何的成就,都要记住,那不重要。那一切仅仅只是对于我们和他们的命途至关紧要。

二十三年(二)


罪人死了。

我也想要书写出他的名字,但是我固执地不情愿将他的名字与罪人联系在一起。可惜如果我要活着,我必须低头,把他的名字写成罪人,我要摆脱我和这个人一切的关系,洗刷干净我自己。况且,当我书写出他的名字,写下拒不认罪,写下我的悲愤痛惜的纸张是不可以被人瞥见的。我的那些文字,只能在夜晚写好,然后迅速地把纸丢尽火盆中烧干净。如果真的有灵魂,也许他可以看见我的文字。只是可惜,我们都不相信有灵魂,死亡就如同纸张一样,一切都焚烧成了灰。

但即使我不提起,人们也会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将与他的名字写在一处。

为什么我要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写在一处。

在宗元的故事里,他叙述的很清楚。

宗元十三岁的时候就能给官员写表了。他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毕竟他生在那样的门庭,又是他父亲的独子。他接受了成为一个写公文机器的训练,他又恰巧不痴不愚,生来聪明,于是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合格的符合朝廷要求的机器,然后埋在一堆词句,成山的纸堆里。

虽然如此,他也会像所有这么大年纪的人一样,浪费大把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是胡乱想一些事情。他在潜心找那些典籍中的词句想如何写出一篇合意文章的间隙时,也会看向窗外,看树木的叶子在一日之间如何伸展又缩合,看蚂蚁背着沉重的东西茫无目的地四处奔走。

那一天父亲为他布置了课业,让他写什么是一国之相。他知道大约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知道,如果写出这些文章,搬出来一堆古籍寻章摘句,写写就应付的过父亲。但是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是一国之相。

解答他答案的人是一个木匠。

我也很好奇,宗元为什么会从这个地方找答案。

那时候他裴姊夫在长安的宅子租了一间屋给了一个杨木匠。他想不出来文章怎么写时,也会想看看木匠锯木头。可是杨木匠屋子里从来就没有锯子斧头叮叮锵锵的声音。安静地只好让人继续写文章。终于有一天,杨木匠的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宗元兴奋地扔下笔,跑到杨木匠的屋子里,开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木匠指着倒在地上的床说,“哦,床前几天就缺了一条腿,刚才坐的时候忘了没注意,摔倒了。”

宗元兴奋地问,“那你要终于要锯割木头,修个腿?”

木匠笑起来,“我花钱找其余木匠干啊。我在官府打工领三倍工资的。”

宗元哦了一声,痛恨自己失去了一个学习维修家具的机会,原因他归结于大唐部门的滥发工钱,贪污腐败,不干实事,可是能做的只是再写一篇文章讨伐一下这种社会现象。惊,一木匠不会木工竟然在官府领三倍工资。

他真正知道答案是在很多年后,那时候问他问题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大唐的官吏,提起笔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那一年京兆尹官署修缮。官署前,围绕着一堆木材一群木匠。他又见到了杨木匠。

所有人中,杨木匠手中拿着木杖,立在人群中央。人们都不说话等待着他的命令,他木杖所指方向,人们奔赴。他杖所到之处,木头化为指令中的造型。他在墙上画上整座楼宇的图,他用尺距考评人们的工作。宗元注视着这一切,不可思议地就像法术,是他建立了这座楼宇。他笑起来了,他想,他知道什么是宰相了。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化为他手中的工具,所以他不需要任何刀斧。

在大厦将成之时,所有工匠的名字都不会留在其上,所有人磨灭自己的名姓。唯有杨木匠的名字将会留在正梁上长存。

有谁甘愿为了谁的名字去磨灭掉自己付出的所有么?我想,有时候并不是为了那个人,而是为了那座楼宇。

而我与罪人的故事就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是那个我和宗元都甘心磨灭掉自己名字的那个人。太多的人说过那不值得了。可是做出选择的人是我。

罪人是一个想要为大唐构建出一座楼宇的人,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狂风暴雨就开始了,在树木的叶子疯狂颤抖的风雨中,设计他的人在木架子下被沉重的木头砸死了,他冰凉的尸体倒在地上。些许风雨过后是灿烂的大晴天,无数的树木抖擞出精神去迎接明媚美好的日子。阳光下人们在嘲笑我,人们不嘲笑我们遭遇恶劣天气的境遇,人们嘲笑我们的愚蠢无知,和这地上的死人。我们曾经愿意舍弃掉自己的名字而让他永存千古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了。我们依旧不肯回头,我们抱着我们那些淋湿的腐烂的木头,用刀用笔,用我们的生命刻下无数的文字。那写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很久以后,人们发现了这些木头上的文字,这些文字让人们感叹我们的命运的同时,也记住了那个我们命运背后的人,那个让我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人,无数人的名字消失了,他的名字因为我们的文字而为人熟悉。

他的名字是,王叔文。

如冰水好

写了小朴的故事。

她不是一个好人,这也不是一个好故事。

槿惠,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人很木,就像槿这个字的偏旁一样,她是个木头一样的人,麻木,难以产生反应。

不过人们用另一个词,冰。冰是一个好听的字,像水晶纯粹透明,冷漠也疏离。

她不反感这个词汇,她本人就像是被放置在透明的冰块里的人。她想要去触碰这个世界,她也触碰不到。世界想要触碰她,也触碰不到。他们之间隔着玻璃一样的,看的见又无能为力的阻碍。

人们也都是很八卦的,喜欢问她,你有人追求么。

当然有。但是追求她的人,是一件让所有人都苦恼的事情。

按照她父亲朴阁下的教导,虽然她来自青瓦台,但是她要像平民一样生活。像普通的女学生一样坐公车去上学。不要有太多的保镖。如果去朋友家里玩,也不可以摆出自己的小姐架子。要始终记住,自己的平民身份。

那么会像平民一样,男欢女爱吗?

但是追求她的人,谁敢去见她的父亲呢?那个可怕的寡言的人。

她自问,她当时也是二十岁的女学生,虽然在镜头前,在父亲身边显得木讷一点,面对那么多的人,有些呆滞和茫然,但是也是温和明亮的。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二十岁的人,谁不茫然呢。

她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同学都知道她的身份,显然都会忌惮一下她的父亲。

那些热情洋溢地打篮球的同学,在打完球之后一起嘻嘻哈哈地胡闹或者买冰汽水,开玩笑,以及莫名其妙地脱掉自己的衬衫去打架。如果问他们自己将来要从事什么职业,他们要么胡乱说一通,要么就说我不知道。他们会短暂地迷恋,夏日风温柔吹过的那些鲜红的裙子和温柔的面庞,会喜欢她们的羞涩和大胆,像有些微红还是涩的苹果,像有香气的橘子,以及一样的茫然不知未来,又莫名其妙的开心。

那时候她也一样,也有着矜持,也穿着裙子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地和女伴们打闹,去捉她那个调皮的妹妹。

但是谁敢追求朴总统的女儿?鼓起勇气追求总统的女儿并不是难事。但是鼓起勇气接受情报部门以通北名义的调查,然后被拷打,最后尸体丢进汉江水底,这还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如果有这样的勇气,那也无需执著于青年朦胧的情爱了。

所有这个问题也就是,谁敢追求青瓦台的公主。

这有答案吗?

当然有,是一个疯子。情报部的长官是这样给她和她父亲解释的。是一个青年士兵,失心疯一样地迷恋她,坚持给她写了好多情书。他们非常负责地都把这些情书阻拦,不让她看见,以防止有什么不可预计地后果。可是这个年轻的疯子实在太执着了,情书写的越来越多。最后情报部门还和警卫室还就这一堆信闹了一场不小的矛盾。这两个手里交待了太多人命的部门因为一堆情书大闹一场,简直不可思议。

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她没有见过那个据说疯子一样的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扫过了信。后来也就再没有受到过这些信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她写下了那些信。写信倾诉爱意,像疯子一样,这就是爱的感觉吗?她不太能理解。她看过父亲给母亲写的情书,是漫长的废话,去掉那些肉麻和诗句的节奏,大致内容就是说今天天气很好,说风吹着很好,树也很好,湖水也很好,我在散步,要是能和你一起散步就好了,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啊。啊那水,就像我的心情。这种事情有什么要说的必要吗?又不是什么大诗人的作品,为什么要写信去告诉她呢,都不是很重要啊。

但是父亲一封一封给母亲写。最后打动了她的心。然后这就是浪漫的爱情。

槿惠想,为什么他的信就是爱情,为什么在战乱的年代给年轻的陆英修小姐写信的士官朴正熙是坦诚与真挚。而若干年后给年轻的朴小姐写信的士兵,就是脑子有问题,是个疯子呢,迷恋上她是这么糟糕的一件事情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是这由不得他们。就像槿惠自己要学什么一样。

她也用白纱窗帘裹着自己的头发,从书中探出头,向往地看向绿树骄阳的窗外。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上。母亲,陆女士,穿着洁净而柔软的传统的大裙摆的衣物,纤瘦而坚毅有力,把她抱在怀里,如神明一样的慈悲,抚摸着她的头发,摩挲着她的脸庞。悄悄地问她,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指尖还有印刷物那种纸张的味道,她轻轻的在母亲的耳畔,如她所愿,坦诚而直率地,用温热的一口气说出来,常山赵子龙。

她的心,微微的因为那些白纸黑字而澎湃颤抖。

在她青春烂漫的幻想之时,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描摹风采之间。母亲听闻了她的话,报之宽容一笑。然后说她可以学习历史学。

她的专业其实想学文学,理解一下这些肉麻缠绵让人发麻的信都是怎样写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写这些。这些人物是历史塑造出来,还是文字塑造出来的?

她的母亲陆夫人建议她,可以选择史学,她母亲说,历史也许会告诉她答案。

真的吗?她应该学这些吗?

最后的结局就是她学了计算机。她父亲说了算,因为他们需要计算机的人才,所以她需要响应号召,总统的女儿都在学的专业。那么这个行业发展的就会很快。然后她就学习了,并且像他希望的一样,刻苦努力,成绩优秀。然后她应该做什么,等待着下一步按部就班。

她之后的工作并不是成为专业的人才,而是代替她的母亲,代替她母亲的工作。她母亲陆夫人意外遭受枪击刺杀,因此亡故。

他父亲悲痛中表示并不再娶,而是让她代替她的母亲行使职责。作为家中的长女,这是她该做的。

但是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那个被称为家中的在野党的女士,那个固执坚韧的人,那个将父亲与全家人都笼罩在她的宽容之下,缓解他们的不安焦躁。

那很难,谁能将抚平野兽的不安,宽慰一切,谁能慈悲如神明?圣母也只走过人间一遭。她走之后,世界坍塌。

所以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些突兀地场合。在新闻的镜头下,往往是这样的。一个建筑工地,或者一群士兵,或者一个精密仪器,跟前站着黑西服黑墨镜凶神恶煞的她父亲,后面一排黑西装拿着公文包的男人,都沉默等待前面那个人说点什么话出来,仿佛一个大型黑社会。

再一旁,站着穿着裙子的才二十几岁的她,想着应该礼貌一点,所以茫然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站着,连脚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的她。怎么看,怎么傻气。

她记得还有一次,那是刮大风的阴天,她父亲去看新建好的石碑,他们手中拿着绳子去揭开那块盖在石碑上的很大的一块布,他们揭下布的时候,突然下起雨了。她父亲看着石碑上的文字,自己给自己打伞,然后慢慢地走开了。他一走开,许多地人紧紧地跟上去,跟随着朴阁下的脚步。

她追不上又走不快。

好在有人陪在她身边,一把大黑伞下面,是年长她二十六岁的金部长,和她。在那天的风雨中,他们两个人一起慢慢地走在后面。

金部长轻声对她说,试图宽慰她的不安,他说,她只要自然地完成就好了。不用担心自己完成不好。

她心想,她一直都很自然,她自然起来就是茫然的样子。她只是格格不入而已。这不是属于她地方。

她想要问,金部长,你不需要跟上去吗?你是他的心腹,应该紧紧地跟随在他身旁,在他身侧。而不是在后面照顾他地女儿。

但是她没有说,她看着她父亲孤独离去的背影,以及后面乌泱泱追随的人,以及停步在这里的他们。她问金部长,“人死后,会有灵魂吗?”

她的母亲,陆女士说过,她第一次遇见她父亲,看到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瘦削的背影。

金部长肯定地看着她父亲的背影说,“不会,如果一个人死亡,他就真实地从世界上消失,什么都留不下。”

她知道人死亡之后什么都留不下,但是她迟钝,接受不了这一切。她没有想好,怎么照顾自己,她在等待父亲的安排,但是父亲也很忙碌。她生平太多的选择是别人做的,到这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的母亲将她的父亲托付给了金部长,这个小她母亲一岁的男人,他父亲的同窗好友,那时候他还经常来他们家中作客。

那是一段经典的对话,所有人都知道。情报部和警卫室闹得不可开交,她母亲觉得朴室长和李部长都是小人。她忧心忡忡地告诫丈夫,最后她们两个人吵起来了。金部长耐心等待他们争论,他直到十点,那太晚了他打算离开。于是她母亲忧心中,问金部长,“那两个人争斗,你站在哪一边?”

金部长看着陆女士,据实相告,回答说,“我站在夫人的这一边。”

陆夫人听了以后,稍微宽慰下来,但是仍然是担忧的面庞。告诉他,“我并不是不相信丈夫,我只是放心不下他。忠言逆耳,不得不说。”

她母亲带着放心不下的悬着的心奔赴天国。她将这些话托付给干了金部长。或许她托付错了,她没有想过,金部长并不能获得她丈夫的信任。

风雨飘摇中,他们之间只是这样慢慢的走在后面,望着背影,然后终有一天会走散的。

她不能接受,一个人就这样轰然离世,她觉得她一定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承受失去爱的痛苦是难以忍受的,所以她转向承受别的。

崔牧师告诉她,人死之后是有魂灵的,他是奉她母亲魂灵之托来照顾她。这当然是假话,足以拯救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灵魂。所以她放任自流。把自己的思考,把自己交出去,就能获得安生,何乐而不为呢。

承担着照顾他们父女的责任的金部长,照顾不好他们。金部长力主让那个崔牧师离开,他有强烈的愤怒。也许他想拯救她,但是他没有拯救人灵魂的本事。所以他无力。

金部长提出解决崔牧师的方案,一如既往地打算弄死这个人间败类,活脱脱骗子一个。他那时候易怒,或许是严重的肝硬化,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全然失去了朴阁下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龃龉越来越多。

她和她父亲并不相信金部长有拯救人的本事。

她那时候去参加那些神神叨叨地集会,在那里高举臂膀,跟着他人喊起来就一起喊起来。好像她拥有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灵魂,好像宇宙不是万古的虚空,可以躲开那些万物终将死亡的预言。在她参加神学的集会的时候,釜山,马山,还有汉城的学生和工人也在集会,他们的主题是经济衰退,下岗,失业,对贫困和生存的抗争。

她父亲告诉过她,要像一个平民一样生活。

但是那些人有另外的名字,暴民,流氓,游手好闲的人。那些人被坦克镇压了,被逮捕了。

金部长从镇压现场回来后,做了一件事。

10月26日 他用枪刺杀了她父亲,朴阁下。然后他自己也上了法庭,被判处了绞刑。

她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承受过最漫长最黑暗的夜晚,她的灵魂终于全然虚浮,不知道何去何从。她怀中抱着妹妹,用无力的手安抚她。然而她也在渴望着,有一双手安慰着自己,用有力的臂膀抚摸着自己的后背,用胸怀浸透她的泪水,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已全然非青春烂漫了。生活不就是慢慢接受,这一切么。

她彻底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那天夜晚,她学会了一个名词,背叛。

将利刃刺入所爱的胸膛。

她认为这很显然就是背叛,辜负了陆夫人的重托,背叛了旧日的恩人。

但是后来人们在电影中,在新闻中,在传记和学术作品中用另一词来形容,忠诚。动摇的,游离的,深陷于怀疑之中但是无法怀疑的忠诚。

她能理解人们,渴望英雄,所以塑造出一个英雄出来,即使他本身只是一个凡胎肉躯,并且本身也不堪。但是她不理解,为什么是忠诚。

表姐夫,一辈子想当总统一辈子没当上总统的表姐夫。这样告诉她,这人就是个疯子,他有精神病,头脑发热,精神衰弱,无法自控。

所以她父亲曾经信任过,托付过一个疯子。

然后在他们渐行渐远后,疯子无法承受,所以杀掉他了。

所以他一开始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疯子。

在想这一切的时候,她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冻到了她的骨头。什么能让总统的女儿在冬天的大半夜洗衣物呢。因为她在清洗她父亲中弹时穿的的染血的衬衣。血浆浓稠暗红,这是奇妙的感觉,就像抚摸着他头颅中细弱的神经,肺中游离的血管。

这白衣就像她曾经拥抱过自己头的那些朦胧的白纱。如今血水与冰水混在一起。

从那一刻她发誓,双手浸在冰水中的她发誓,摒弃这些危险的,让人沦落为疯子的东西。

宁可为此沦为冰,沦为冰水,沦为木头。

这人间种种情爱还是太难理解了。她想,情感多么危险,让人生生死死,让人疯魔。还不若就成为冰块,没有这些就永远不会痛苦。

她曾经因为父母,走上了并不想走上的道路。因为惯性,在拘束她的一切力量轰然消逝后,她还是习惯地做那些事情。

她站在台前重复着她过往的生活,握手,站在镜头前,讲话。生活在玻璃镜头前生活在冰块之中。隔绝情爱,隔绝所有。浑然成为冰,一眼望透,冰冷纯粹。

她以木然的心,冰一样的人,念出那些热血的激昂而温情的文字。

她很久以后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什么都不做就是在杀人放火。



为什么写小朴,高中的时候成天看天捧小朴,小朴入狱后,也是铺天盖地的清一色的骂,就像当年清一色夸一样。